苗寨的日子过得比预料中要快。
吊脚楼的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玉米和红辣椒,青石板路上总是湿漉漉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的时候,整个寨子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盏灯。
星渔跟着寨里的阿婆学了两天染布,手指被蓝靛染得发青,又蹲在溪边看人放蛊。
不过是几只装在竹筒里的蚕虫,没什么凶险,阿婆说那叫情蛊,苗家女儿用来试心上人的真心。
星渔看完回来跟张海虾说,张海虾伸手把她指头上没洗掉的蓝渍擦了擦:看着玩就好,不要碰。
张海盐倒是凑过去仔仔细细问了人家阿婆半天怎么养蚕,回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小包桑叶,被张海虾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收起来。
“跑到这养蚕,厦城没有嘛?”
等他们玩够了从寨子里出来,沿着山间小路走到约定的汇合点,远远便看见张海琪站在一棵老榕树下面,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通身黑色,衣裤都是暗沉的墨色棉布,腰侧横着一柄刀,刀鞘是素面的,没有任何纹饰。
他站在树荫里,肩背挺直,五官生得精致却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
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从张海虾扫到张海盐,再落到星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张海琪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认个人。我大侄子,这次跟我们回厦城。
张海盐的好奇心永远是第一个上线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绕着那人转了小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一叉腰,咧嘴笑起来:师父的大侄子?那不就是我们弟弟了?欢迎欢迎,话说师父,您这性子居然能有一个这样的大侄子?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重重的巴掌。
张海琪收回手,面不改色:什么弟弟,他比你们大,以后叫哥。
张海盐捂着后脑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嘴。
他重新看向那人,规规矩矩地改了口:……哥。
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冷脸。
他看向张海虾,张海虾迎上他的视线,沉声说了句:张海虾,又侧了侧下巴示意张海盐,我弟弟,张海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星渔身上,像是等她自己开口。
星渔从张海虾身后探出半边身子,仰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我叫陈星渔。师父新收的徒弟,哥,你好。
那人看了她两息,轻轻点了下头,声线平而清:张启灵。
然后从他靠着的榕树下拖出来一个大包,他们这才看见,那边两个包袱,应该是张启灵的行李。
他打开一个然后开始往他们三个怀里丢东西,每人手里都抱了几件,三人接住劈头盖脸丢过来的东西然后看了一下,都是古董,而且都是极品,特别是星渔怀抱里的,多是古董首饰,价值连城。
三个人一脸懵的看向师傅,张海琪看向嘴闭的严严实实的组长无奈叹了口气。
“拿着吧,他给你们的见面礼。”
三人这才道谢,不过张启灵看向那个空了的袋子似乎小小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认识了。
张启灵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寡言,走在路上基本不主动开口,但步伐稳健,跟在队伍里像一片不会出错的影子。
星渔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回她一个极淡的眼神,既不热络也不回避,像山间一面安静的水潭。
从南疆出来之后,五人先到了省城落脚。
一封信已经寄到了他们落脚的客栈柜台上,信封背面压着张大佛爷的私印。
张海琪拆开看了,信不长,但信息量不小:莫云高已经收押,他名下所有计划链条被彻底切断。
黄昏草的残余存货也一并销毁,善后事宜由佛爷的人全权接手。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国内的小日子不知何故开始大规模撤离,沿海各口岸的日军驻兵和商行半个月内撤走了大半,上面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顾不上别的。
因山海隔千年,戚戚不可见。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佛爷的亲笔,墨迹比前面重了几分,像是不想写又不得不写。
张海琪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收进信封里,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在催他们回厦城。
星渔在旁边听到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小日子撤退……应该是她之前在岛上搜刮了半个月的关系。
那座岛上的东西她搬空了,如今那边断了补给又失了联络,不留着人守着一座空岛也是浪费兵力,撤走是迟早的事。
她面纱底下抿了抿嘴,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低头给怀里的小京巴顺了顺毛。
队伍继续往东走,从省城转车,再换船,一路沿着江往下游去。
南方的春天走得快,到了厦城地界的时候,道旁的凤凰花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红。
港口的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味。
回到厦城之后,张海琪没有歇。
她当天夜里便坐在董府的书房里,一连发出了十几封密信。
信封上盖着南部档案馆的暗纹火漆,收信人散落在南洋各处。
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归位。
张海琪写完最后一封信,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桌角的信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她睁开眼,把那些信一封封封好,交给等在门外的人,让他们连夜送出去。
星渔抱着小京巴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张海琪从书房出来。
张海琪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怀里小狗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散去之后的清朗:南部档案馆要重新开张了。
星渔仰起脸看她,笑了笑:那师父可要给我个正经差事,别让我闲着。
张海琪也笑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张启灵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廊下,靠着柱子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张海虾和张海盐从厨房端了一锅刚煮好的海鲜粥出来,碗筷叮叮当当地碰着,张海盐还在喊。
谁去拿点辣酱过来。
厦城西街的巷子深处,新落成的院子在半个月里换了模样。
这是托了船王的关系买的新房。
三层小楼刷了白墙,青瓦飞檐,院门是雕花的木栅栏,推开进去,先看见满院的凤凰花和木槿,墙角还有一丛刚移栽过来的木香,嫩绿的藤蔓顺着竹篱往上爬。
花是张海虾一棵一棵挑的,张海盐蹲在泥地里帮着挖坑,两人为这丛木香该种在哪里争了三个早晨,种在了窗台下,推开窗就能看见。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
张海琪说这日子好,不冷不热,院子里的花正开着。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董府就派来了一整队人手,红绸从院门挂到三楼窗沿,灯笼串成两排,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厨房里热火朝天,蒸笼叠了三层,甜酒的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
星渔的婚服是张海琪亲手挑的料子,正红织金,裙摆绣着缠枝莲和并蒂海棠,袖口滚了细细的银线边。
张海盐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新式婚服的样式,硬是催人赶了一顶银丝流苏的盖头,坠子细密,垂下来刚好遮到下颌,走动时流光细碎地晃。
张海虾看了那盖头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流苏捋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