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的清晨比省城来得早。
周书记六点半就到了办公室。镇政府的院子还笼在薄雾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新芽上挂着细密的露珠。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水泥地面上的裂缝和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旧砖。
七点整,镇党委副书记刘志刚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话:“周书记,您要的东西。”
周书记转过身:“什么?”
“去年十一月县委办备案的那份‘待完善’记录。”刘志刚的声音不高,“我托人复印了一份。备案记录上只有合同编号和日期,没有内容摘要。但经办人签字栏写的是县委办王副主任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周书记拿起档案袋,没有当场打开:“王副主任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调这份记录?”
“没有。我找的是档案室的人,没有经过王副主任。”
周书记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放进抽屉,与那三份合同放在一起。“老刘,你说实话,那份合同,马书记签的时候,知不知道受让方是我的公司?”
刘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落满灰尘的绿萝上,像是在数它枯黄了多少片叶子。“周书记,马书记签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县委办备案之后大约一周,有人告诉他了。”
“谁告诉他的?”
“县委办的人。”刘志刚顿了顿,“具体是谁,马书记没有说。但他知道之后,把合同从县委办要了回来,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周书记靠在椅背上。马书记签完合同之后才知道受让方是他周明的公司,然后从县委办把合同要了回来,锁进了柜子。这个动作说明马书记发现这份合同有问题,受让方是即将接替他位置的人,而那份合同是他自己签的。“那他为什么不销毁?”
“他可能觉得,留着比销毁安全。”刘志刚的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销毁了,就没有证据了。留着,至少能证明合同不是他一个人签的。”
周书记没有说话。他明白刘志刚的意思,马书记留着那份合同,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将来有人查这件事,他可以指着合同说:受让方是你周明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你周明,签字栏空着等你补签。你补不补,都是你的问题。
“老刘,马书记现在在哪?”
“在县里。昨天县委办找他谈话之后,他住进了县招待所,没有回镇上。”刘志刚的声音低了一些,“周书记,马书记在招待所住着,说明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他开口的人。”
周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把新芽照成一片淡金色。柳河镇的春天到了,但周书记知道,有些事比春天来得更快。
上午九点,平川区委办打来电话,说马书记今天上午要回镇上取个人物品,问周书记方不方便。周书记说方便。
十点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镇政府门口。马书记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离任时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他没有进办公楼,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才往里面走。周书记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马书记穿过院子,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马书记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周书记,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书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途奔波之后的沙哑。
“东西在柜子里,我没动。”周书记侧过身,指了指靠墙的那个铁皮柜,“钥匙在我这儿,我让人给你打开。”
马书记没有动,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三个抽屉上:“周书记,那三份合同,你看过了?”
“看过了。”
马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腰不太好。“周书记,那份土地转让协议,是我签的。但当时我不知道受让方是你。”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马书记抬起头看着他,“我签完之后,县委办有人告诉我,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你周明。我当时就想把合同要回来,但合同已经备案了。我去县委办要了三次,第三次才拿到。”
“那为什么不销毁?”
马书记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因为销毁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没有人知道,就没有人查。没有人查,你将来签字的时候,就不知道这份合同曾经存在过。”他停了一下,“周书记,我把合同留着,不是要害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把你的名字写进这份合同里了。”
周书记没有说话。他看着马书记,看着这个在柳河镇干了六年、被调整之后瘦了一圈的前任书记,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话。
“那个人是谁?”
“县委办的人。具体是谁,你自己查。”马书记站起来,“周书记,我来柳河镇六年,栽过树、修过路、接过访、垫过钱。我走的时候,镇上的账是平的,班子是稳的,老百姓没有上访。”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份合同是有人让我签的。我当时不知道受让方是你,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留着,等你来发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面前的笔记本照得发白。他在想马书记说的那句话,“有人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把你的名字写进这份合同里了。”
那个人在去年十一月就让马书记签了合同,受让方填的是周明的公司。也就是说,在周明还不知道自己会来柳河镇的时候,已经有人替他选好了位置。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土地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受让方法人代表签字栏还是空白的。阳光落在那一栏上,把空白的纸面照得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合同放回抽屉,锁好。
当天下午,省城。
陆鸣兮在办公室里翻着赵庆华送来的几份材料。赵庆华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陆书记,柳河镇那边有新情况。马书记今天上午回了一趟镇政府,跟周书记单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
“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马书记走的时候,周书记站在二楼窗户前看着他的车离开,站了很久。”赵庆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平川区委办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到省政法委值班室,问‘省里是不是在查柳河镇的土地转让协议’。”
陆鸣兮放下手中的材料:“谁打的?”
“值班员没有问名字。但电话是从区委办的座机打出来的。”
“区委办的座机,打的是省政法委值班室。”陆鸣兮靠在椅背上,“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在试探省里对柳河镇这件事的关注程度。”
“那要不要查一下是谁打的?”
“不用查。”陆鸣兮说,“电话打出来了,说明有人急了。急了的人,会做更多的事。”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有全暗。春天的黄昏比冬天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汉东华远的工商变更记录里,那个‘周某’的身份证号,跟柳河镇周书记的身份证号一致。”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周书记是汉东华远的股东。他知道自己是恒达商贸的法人代表,但他知道自己是汉东华远的股东吗?如果他知道,那他今天上午跟马书记谈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还不知道,那这个消息传到柳河镇之后,他会怎么选?
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他走下台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初春的暮色里落在地面上。柳河镇的旧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翻开,而翻开的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