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正说着话,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犹豫,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们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周贤武的眉心一下子皱了起来,周漾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
两个人缓缓转过身去,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杨舒兰站在街中间。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边角还挂着线头。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眶凹陷,皮肤蜡黄,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最扎眼的是,那件棉袄的肩膀处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头发不像以前那样油光水滑、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毛毛躁躁的,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被她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看着就潦草。
她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身边没有别人。
杨舒兰站在那里,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他们,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两下就僵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篮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周漾和周贤武转过头来,她明显紧张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周漾和周贤武只看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转过了身,不想理她。
两人迈开步子就要走,杨舒兰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她几步冲上前来,伸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慌乱,连篮子都忘了举,垂在身侧晃悠着。
“那个,阿武,你奶他们还好吗?你爷身体好点了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神闪躲,不敢跟他们对视,但手上的动作是实打实拦着,没有让开的意思。
周漾和周贤武又对视了一眼,心里越发肯定了——这是出事了。
以前杨舒兰哪会这样低声下气地跟他们说话?
她向来是端着架子的,穿着体面,说话带刺,一副看不起乡下人的模样。
如今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破旧棉袄、脸色蜡黄、眼眶凹陷、说话都带颤的妇人,跟以前那个杨舒兰判若两人。
周贤武甩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生硬,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和防备。
“四婶,你有事儿吗?没事儿我们要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点了。”
他还记得周老爷子是咋病的,他病的时候,他跑到镇上来求他们回去看看,这对夫妻又是什么嘴脸——周春怀说他不是大夫,看不了病,杨舒兰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连杯水都没给他倒,还把他打了一顿,说让周老爷子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后来还是他大爹一家忙前忙后,帮着请大夫,帮着干地里的活,还衣不解带地照顾,老爷子才慢慢好起来。
杨舒兰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攥紧了衣角。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她站在路中间,被往来的行人挤得歪了两下,也没有挪步,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枯草。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照得分外刺眼。
路边的早点摊还在冒着热气,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周漾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妇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去问发生了什么,也不懒得管,像他爹说的,日子嘛,各过各的。
她扯了扯周贤武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杨舒兰听见,“阿武,走吧,我娘还等着肉下锅呢。”
周贤武应了一声,没再看杨舒兰,转身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小黄牛哞了一声,迈开步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把那个站在街中间的身影渐渐甩在了身后。
周漾没有回头,但耳朵里一直听见身后那些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飘在晨风里,散开了。
周贤武沉默地赶着车,好久才闷声说了一句,“姐,你说她们是不是……出了啥事?”
周漾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也许吧。”
周漾跳下车,背起那筐沉甸甸的蚕豆豌豆,“阿武你先回去,我去县里。”
周漾坐上去县里的马车,到县里时,铺子还没打烊。
刚进去铺子,热气就迎面扑来,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客人说话的声音。
铺子里人满为患,七八张桌子全坐满了,还有两个客人站在门口等着打包,手里捏着油纸袋,伸着脖子往灶房那边看。
周清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手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面前排着几个等着结账的客人。
小七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托盘上放着片好的鸭肉跟鸭架,步子又快又稳,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杨立成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周漾放下背篓,二话没说,袖子一撸就扎进了干活的人群里。
她顺手接过小七手里空了的托盘,转身去灶房门口接了一碗刚出锅的酸萝卜鸭架汤,稳稳地端到靠窗的桌上。
又弯腰把一张空桌上的碗碟收了,摞在一起端进灶房,顺手拿抹布把桌面擦了。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了千百回。
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陆续走了,铺子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小七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准备打烊。
周清这才注意到周漾,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来,快步绕过柜台走过来。
“黍宝,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杨叔多炒两个菜。”
她伸手把周漾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吃了没?饿不饿?”
周漾擦了把汗,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椅背上,蹲下来把背篓掀开,露出里面绿油油的蚕豆豌豆。
豆荚在铺子里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饱满鼓胀,像是随时会裂开。
她拍了拍背篓边沿,笑着说:“家里的蚕豆豌豆得了,给你送点过来,新鲜得很,刚摘的,今天早上还带着露水呢,阿娘说你喜欢这些,知道能吃了就让我赶紧送来。”
她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正好,摘得多,等林大哥来了让他带一点回去,你们家也能尝尝鲜,我娘说了,这两天的豌豆最嫩,再晚两天就老了。”
周清低头看了看那些蚕豆豌豆,伸手拿起一根嫩豆荚掐了一下,豆粒嫩得能掐出水来,她笑了笑,说了句“正好这两天想吃这口,前两天见到有在卖的,老贵了,没舍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