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8,弗诺皮皮诺以南十二公里。
四辆平板拖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每辆车都严重超载,十二个恒温箱用粗重的绑带固定在车板上,绿色的指示灯在颠簸中忽明忽暗。
第一辆车的驾驶员死死踩着油门,不断看向后视镜。后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正在升起——那是坦克纵队高速推进的标志。
“还有多远?”副驾驶座上的清道夫小队长问。
“十五公里进入第21旅防区,三十公里到第20旅边界。”驾驶员的声音发紧,“如果那边没被突破——”
他没说完。
谁都知道“如果”是什么意思。那越来越近的炮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11:52。
后方出现第一个黑点。
那是一辆t-90A,从近卫营的进攻轴线斜插过来,速度至少每小时六十公里。它的身后,更多的黑点正在浮现。
“加速!”小队长吼道。
驾驶员把油门踩到底,平板拖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但拖车不是坦克。它们的越野速度低的离谱,满载的恒温箱让每过一个坑洼都像一次死亡跳跃。
t-90A越来越近。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停车!”小队长终于下令,“所有人下车,准备战斗!”
四辆平板拖车紧急刹停,扬起漫天尘土。清道夫们跳下车,依托拖车建立防御阵地。十二个人,全是托兰德从全球招募的精锐。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hK416,枪管下方都装着那个方形的盒子——xm7火控系统原型。
“两百米,自由射击。”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t-90A的前装甲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被反应装甲弹飞。这辆钢铁巨兽甚至没有减速,炮塔缓缓转动,12.7毫米车载机枪开始咆哮。
“哒哒哒哒哒——”
大口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清道夫的阵地。两个人当场被打成筛子,剩下的慌忙缩回拖车后面。
t-90A在距他们一百五十米处停下。炮管缓缓降下,对准第一辆平板拖车。
车长通过外部扬声器喊道:“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到车前。给你们十秒钟。”
清道夫小队长看了一眼身后的恒温箱。绿色的指示灯依然在闪烁,那些箱子里的活人——或者说,那些托兰德花四年时间追踪的实验样本——就在他身后三米处。
他咬了咬牙,抬起hK416。
“开火!”
剩下的十个人同时从掩体后探出,向t-90A倾泻弹雨。5.56毫米子弹在坦克的装甲上跳着绝望的舞蹈。
t-90A的车载机枪再次咆哮。这一次,射击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当枪声停止时,清道夫的阵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11:58。
四架米-8直升机的旋翼声从北面传来。
“hero26”坐在第一架直升机的舱门边,透过夜视镜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战场。t-90A的轮廓清晰可见,四辆平板拖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央,地上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降落。”他说。
四架米-8同时下降,旋翼卷起的尘土遮蔽了视线。机舱门打开,“hero26”、鹤赑、“鲸鱼”、“腐朽之骨”以及四名安全局技术人员跳下飞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坦克的车载机枪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hero26”走到第一辆拖车前。
十二个恒温箱整齐地码放在车板上。每个箱子约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侧面嵌着一块液晶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实时数据:温度37.2c,湿度65%,心率——有。
心率。
箱子里是活人。
“鲸鱼”凑过来,用手电照了照显示屏上的数据。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生命维持箱。”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储存箱,是活体运输箱。里面的人还活着。”
“hero26”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二个箱子前,同样有生命体征数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二个箱子,十二个生命体征。
“安全局的人呢?”他问。
四名技术人员已经下车,正在从米-8上卸下检测设备。领队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防护服,手里提着一个金属工具箱。
“开始检测。”他说。
技术人员们分散到各个恒温箱前,用便携式扫描仪读取箱体的数据记录,用内窥镜探头检查箱内情况,用生命体征监测仪确认里面的人的状态。
第一个箱子的显示屏被接入分析终端。
“男性,估计年龄25-30岁。心率52,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89%。体内检测到多种药物残留——苯二氮卓类、阿片类、还有——”
技术员顿了顿。
“某种未知化合物。神经活性极高。”
“hero26”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第二个箱子的数据同样被读取。第三个,第四个——
十二个箱子,十二个活人。全是青壮年,全是卡莫纳本地人相貌,体内全检测到那种未知化合物。
“鲸鱼”走到“hero26”身边。
“和1994年欧特斯的报告对上了。”他说,声音很低,“‘理想国’试剂。这是活体实验。”
12:15。
天空中传来新的旋翼声。
两架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从北面飞来,在车队上空盘旋一圈后,降落在旁边的空地上。紧接着,两架Ka-52“短吻鳄”也出现在视野中,在高空保持警戒?
近卫营坦克连剩余部队也赶到现场。阿贾克斯从t-90A上跳下来,他的脸上是战斗后的疲惫,但步伐依然沉稳。
他走到“hero26”身边,看了一眼那些恒温箱。
“十二个?”
“十二个。”hero26说,“据点里还有八个。”
阿贾克斯点头。
“近卫营的人正在往据点赶。第三坦克营已经到了,正在清理残敌。”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技术人员忙碌的身影。
“里面的人还活着?”
“活着。”hero26说,“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12:32,弗诺皮皮诺据点。
第三坦克营的t-80bVm和t-72b3已经包围了整个据点。板房之间的空地上,最后一批清道夫的尸体被排成一排,等待辨认。
米-8降落在据点外围。hero26跳下飞机,带着鹤赑和“鲸鱼”快步走向那三栋品字形排列的板房。
板房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被烧毁,设备被砸坏,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清道夫们在撤离前做了彻底的破坏。
但恒温箱还在。
八个恒温箱整齐地排列在东南角那栋板房的深处。绿色的指示灯依然闪烁,显示屏上的数据还在跳动。
温度37.2c,湿度65%,心率——有。
“hero26”走到第一个箱子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
心率46。比正常值低很多。
他蹲下身,透过箱体侧面那扇巴掌大的观察窗向里看。
里面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他的身上连着各种管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机的工作微微起伏。
这不是囚禁,这是维持。
托兰德不是在关押他们,是在用生命维持系统“保存”他们。
“hero26”站起身,走向第二个箱子。同样是一个男人,同样闭着眼睛,同样带着那种奇异的平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活人。
全是卡莫纳人。
全被注射了那种未知化合物。
12:48,安全局技术人员的全面检测开始。
四个恒温箱被同时打开——不是完全打开,只是掀开一条缝,让技术人员可以采集血液样本和生命体征数据。
第一个箱子里的人被抽血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瞬。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技术员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管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平静。
“hero26”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彻底的抽离。像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这具躯壳还在被机器维持着。
“理想国”试剂。
托兰德给它取的名字。
13:05,埃尔米拉医院。
病房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麦威尔半靠在病床上,面前是鲁本王刚刚送来的初步检测报告。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冰冷的数字上:“二十个活体样本。十二男八女,年龄19至34岁。体内均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活性化合物,成分与1994年缴获的‘理想国’试剂档案描述匹配度91.7%。其中三人因药物过量导致多器官衰竭,已确认死亡。剩余十七人生命体征微弱,正在全力救治。”
麦威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已确认死亡”。
三个人。
已经有三个人因为药物过量死在了恒温箱里。剩下的十七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们在哪里?”他问,声音很轻。
“正在转运途中。”鲁本王说,“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埃尔米拉。医院已经准备好了隔离病房和救治团队。”
麦威尔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告诉医院。”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不惜一切代价。能救几个救几个。”
鲁本王点头。
他转身要走,麦威尔突然又开口。
“鲁本王。”
鲁本王停住。
麦威尔没有睁眼。
“那些清道夫。有多少?”
鲁本王沉默了一秒。
“据点内,击毙三十七人。撤离车队,击毙十二人。总共四十九人。”
麦威尔点了点头。
“四十九个。”他说,“加上1994年的三十二个。八十一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不够。”
15:30,埃尔米拉医院,隔离病房区。
十七个恒温箱被依次推进病房。每一个箱子都连着生命维持系统,每一个箱子里都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卡莫纳人。
“hero26”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箱子被推进去。他的右肩还在疼,右腿也在疼,六个小时前的那场渗透和三个小时前的这趟转运让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但他没有走。
鹤赑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那些箱子。
“你说他们会活下来吗?”她问。
“hero26”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你希望他们活下来吗?”
“hero26”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1994年,欧特斯救出来的七十三个人,现在还有五十九个活着。晶体管他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
“如果这十七个也能活下来,就是七十六个。”
鹤赑看着他。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你在数。”她说。
“hero26”没有说话。
但他在数。从1994年第一次见到托兰德的实验报告开始,他就在数。
三十二个雇佣兵。六十七个矿区外围雇佣兵。四十九个弗诺皮皮诺的清道夫。
一百四十八个。
还有那些死在恒温箱里的实验样本。1994年的,1997年的。
他还在数。
因为他知道,托兰德也在数。
他们在数那些实验样本的存活率,数那些试剂的副作用数据,数那些可以在五角大楼换来下一阶段研发预算的指标。
两种数法,总有一种会先到头。
“走吧。”他说。
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鹤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