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斜嘴角:
“将军此言差矣。刀剑只能让人暂时屈服,却不能让人真心归附。番人虽然质朴,但并非不通情理。只要以诚相待,晓以利害,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何况,皇上此次的意思是招抚,而非剿杀。若能用口舌之劳,避免刀兵之灾,岂不是更好?”
王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言语。
张勇见两个手下都吃了瘪,心中有些不爽。
他端起酒壶,亲自给年羹尧斟了一杯酒,笑道:“年公子果然口才了得。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年羹尧端起酒杯:“张将军客气了,晚辈敬将军。”
两人碰杯,再次一饮而尽。
张勇又斟了一杯:“这一杯,我替兄弟们敬你。兄弟们都是粗人,说话不好听,年公子别见怪。”
年羹尧心中暗骂张勇个狗东西,仍面露笑容:“将军言重了。各位将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晚辈敬佩还来不及,岂会见怪?”
又是一杯。
张勇再斟一杯:“这一杯,预祝年公子此行顺利,马到成功!”
年羹尧看了看杯中酒,又看了看张勇,心中明白——这是张勇缓过劲来,又要灌他酒了。
他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年羹尧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孙思克瞧着年羹尧的面色,心中颇有些震惊,没想到十七岁的少年郎,竟然是个好酒量。
张勇也有些惊讶,又斟了一杯:“年公子好酒量!再来一杯!”
年羹尧笑道:“张将军,喝酒要有个由头。这第四杯,不知将军以何为名?”
张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第四杯……就为咱们相识一场,干!”
年羹尧摇了摇头:“张游击说的对,相识一场,一杯酒可不够。不如这样——晚辈初来乍到,对西北的情形不甚了解。晚辈斗胆,想向各位将军请教几个问题。若各位将军能答得上来,晚辈自罚三杯;若答不上来,则各位将军陪晚辈喝一杯。如何?”
张勇和几个将领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趣。
答上来,年羹尧自罚三杯;答不上来,他也跟着一起喝,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勇笑道:“好!年公子请出题。”
年羹尧放下酒杯,缓缓问道:“请问各位将军,西喇古尔番人,共有多少人口?”
这个问题很简单,那圣旨不是孙思克写的吗?张勇自然知道,随口答道:“黄番约六千余口,黑番约一千余口,合计七千余口。”
年羹尧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些番人,以何为生?”
张勇道:“以游牧为主,兼营采矿冶铁。”
年羹尧又问:“他们替噶尔丹开采硫磺、打造鸟铳,每年能得多少报酬?”
张勇想了想,说道:“这个……具体的数目,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噶尔丹给他们的价钱不高,勉强够换些茶叶布匹。”
年羹尧笑了笑:“张将军,你是负责招抚的主将,却连番人每年能从噶尔丹手中得到多少报酬都不清楚。若是到了谈判桌上,番人问你‘我们归降大清,能比跟着噶尔丹多得多少好处’,你该如何回答?”
张勇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当然,张勇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只是张勇,就连上座的孙思克,心中叹道:“是啊,番人每年从噶尔丹的手中拿多少钱都不知道,从何谈判啊。”
其实也怪不得孙思克,他本来就是个武将。
谈判,他可不在行,要么他也不会找康熙要人。
年羹尧又看向刚才那个说要动刀的王国栋:“这位王将军,你说番人都是倔脾气,认死理。那我问你,番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土地?是牲畜?还是他们的信仰?”
王国栋也愣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些番人重视的什么,支支吾吾乱答道:“这个……应该是……土地吧?”
年羹尧瞧他吞吞吐吐,心骂酒囊饭袋,摇了摇头:
“番人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对土地的执着远不如汉人。他们最看重的,是部落的独立和自由。你若用刀剑逼迫他们,他们宁死不屈;你若尊重他们的习俗,给他们足够的自主权,他们反而会心甘情愿地归附。”
此时,酒桌上安静了下来。
王国栋瞠目结舌,张勇虽然心中鄙夷,但脸色却有些变化,唯独孙思克脸色红润,看不出心中所想。
年羹尧扫视了一圈,继续说道:
“各位将军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论打仗,晚辈拍马也比不上。但论谈判,论揣摩人心,晚辈或许略知一二。皇上派晚辈来,不是来指挥各位将军打仗的,而是来协助各位将军谈判的。若各位将军信得过晚辈,晚辈愿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张勇和几个将领面面相觑,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孙思克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赞赏。
“贤侄,本将军且问你一句,你觉得咱们应该如何说服番人们归降?”孙思克问道。
年羹尧眯起眼睛瞧了瞧孙思克,他知道,这场鸿门宴的根源,便是孙思克。
因此缓缓说道:
“晚辈以为,说服番人归降,关键在于三点。
第一,让他们明白噶尔丹已经穷途末路,跟着他没有前途;
第二,让他们相信朝廷是真心待他们,归降之后不会秋后算账;
第三,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看到归降之后能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好处?”孙思克掂量掂量这两个字,随后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跟番人们说?如何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