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克的这个问题,年羹尧路上早就想了好多天,笑了笑道:
“这就要看谈判时的具体情况了。不过,晚辈以为,无论怎么谈,都要把握一个原则——以诚相待,以利诱之。番人性情彪悍,多疑善忌,若跟他们耍心眼,反而会适得其反。只有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他们才会放下戒心,真心归附。”
“以真心换真心?”孙思克咀嚼着这个词良久,随后又开口道:“贤侄,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我还有个问题——假如番人头领问你,他们归降之后,朝廷能给他们什么好处?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这能开什么条件?朝廷说了算呗,康熙说了算呗。
可年羹尧来之前,康熙就一句话而已:“许以重利。”
何为许以重利?什么样的利?有多重?康熙可没有说。
年羹尧又如何答?如何既考虑朝廷的利益,又能劝说番人呢?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然而,年羹尧似早就想好了一般,脱口而出:
“晚辈可以给他们三条承诺:
第一,归降之后,他们的土地、财产、牲畜,一概不动,朝廷秋毫无犯;
第二,他们愿意继续采矿冶铁的,朝廷出钱收购,价格公道,绝不亏欠;
第三,两位头人如果愿意,可以到甘州城中居住,朝廷授予官职,享受俸禄,他们的子女可以读书、靠科举、入仕,乃至朝廷册封。”
此言一出,张勇顿时一惊,这哪里是番人的待遇,分明就是当年王辅臣的待遇。
而孙思克则是长吸一口气,喝了口茶,思考片刻后继续问道:“皇上的朱批没有说,也没有圣旨,你是替朝廷做的承诺?若事后朝廷不认账呢?”
这,恰恰是孙思克所担心的。
年羹尧开出的条件,诱惑力足够大,而且也太重了。
对于这些番人,完全没有必要。
若这些话是康熙说的还好,若不是康熙说的......
孙思克不敢想象,朝廷那帮大臣们,可不会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
年羹尧闻听孙思克的担忧,便哈哈大笑起来。
大笑三声之后,年羹尧收起笑容,脸一板道:
“晚辈临行前,皇上亲口交代:‘番人性情难测,多疑善忌。你要以诚相待,以利诱之,不可急躁冒进。’皇上的意思,就是要给番人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降。晚辈虽然年轻,但既然奉了皇命,就有权在谈判中做出适当的承诺。若事后朝廷不认账,晚辈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王国栋、刘振先等人瞠目结舌,感情皇上没有口谕,你是拿自己的人头赌?
张勇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年羹尧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这时,孙思克又开口了:“年公子,本官还有一个问题。假如番人头领不肯归降,你怎么办?”
年羹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若番人头领执迷不悟,拒不归降,那晚辈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挑拨离间,让他们内部自相残杀。”
孙思克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年羹尧道:
“据晚辈所知,黄番和黑番虽然同在西喇古尔地区,但两部之间并非铁板一块。黄番人多势众,有六千余口,在部落中占据主导地位;黑番只有一千余口,处于从属地位。黄番首领绰尔济为人霸道,独断专行,对黑番首领额勒布格颇为轻视。额勒布格虽然表面上顺从,但心中必然有所不满。必要时,若我们能暗中联络额勒布格,许以重利,让他取代绰尔济,则大事可成。”
闻听此言,孙思克与张勇对视一眼,皆惊。
良久,孙思克尴尬的露出一抹残笑:“年公子,你今年真的只有十七岁?”
“不满孙将军,侄儿生于康熙十八年,听说那会儿您还在四川打着吴三桂的叛军呢。”年羹尧立刻回道。
“康熙十八年.......”
如今是康熙三十五年,正好十七年。
孙思克叹了口气,转头对张勇说道:“张勇,你服不服?”
张勇端起酒杯,对年羹尧说道:“年公子,我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了。”
年羹尧连忙端起酒杯:“张将军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孙思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
“年公子,实不相瞒。本官最初接到皇上的密旨,说派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协助招抚,本官心中确实有些不以为然。本官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的少年才俊也不少,但大多是赵奢之子--纸上谈兵,真正能办实事的不多。今日一见,是本官看走眼了。年公子虽然年少,但见识不凡,口才出众,本官佩服。”
见孙思克吐露实情,尤其是对自己的不屑,以及瞧不上书生都说了出来,年羹尧也无比的佩服,果然是个有名望的将军,这种得罪人的话也敢说。
年羹尧放下心结,连忙道:“孙将军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读过几年书,在各位将军面前班门弄斧罢了。真正要办好这件差事,还得靠孙将军和张将军的威望和经验。”
张勇见孙思克对年羹尧有了好感,又听了这话,心中也舒坦了不少。
他端起酒杯,笑道:“年公子,我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了。”
年羹尧笑道:“张将军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至此,酒桌上的气氛才真正缓和了下来。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之前的轻视和敌意,已经烟消云散。
孙思克看着年羹尧,心中暗暗感叹:这小子,确实不简单。不但口才好,而且懂得给人台阶下,既立了威,又不伤和气。这份手腕,别说十七岁,就是二十七岁、三十七岁的人,也未必能有。
他端起酒杯,对年羹尧说道:“年公子,本官再敬你一杯。预祝你此行顺利,马到成功!”
年羹尧端起酒杯:“借将军吉言。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不负将军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