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古英抬起头，心中一惊，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甘：“陛下，臣奉我家汗王之命，前来递交降表，已经在归化城等了五天。臣不明白，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召见？”
康熙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然后对格雷古英说道：“陪朕走走。”
格雷古英愣了一下，只好站起身，跟在康熙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雪原缓缓走着。
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走了一段路，康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格雷古英，用流利的蒙古语说道：“格雷古英，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等了几天吗？”
格雷古英愣住了——不是因为康熙的问题，而是因为康熙说的竟然是蒙古语，而且说得如此流利，几乎不带任何口音！
他原本以为，康熙会说汉语，说满语，然后由通译翻译给他听。他万万没有想到，康熙竟然能直接用蒙古语与他对话。
“陛下……您的蒙古语……”格雷古英惊讶得有些语无伦次。
康熙笑了笑，用蒙古语继续说道：“朕年轻的时候，经常与蒙古王公打交道，学了一些蒙古语。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日常对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格雷古英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位大清皇帝，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康熙继续说道：“你刚才问朕，为什么让你等五天。朕可以告诉你原因——朕是故意的。”
格雷古英愣了一下，没想到康熙会如此坦诚。
康熙道：“朕让你等五天，是想让你知道，大清的皇帝，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代表的是噶尔丹，而噶尔丹，是朕的敌人。朕愿意见你，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格雷古英沉默了，他知道康熙说得对。
康熙又道：“但朕今天还是见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雷古英摇了摇头。
康熙道：“因为朕知道，你和噶尔丹不一样。你是真心想归降大清的。朕愿意给真心归降的人一个机会。”
格雷古英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着康熙，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感激。
早在数月前，格雷古英已经给费扬古写信，表示愿意归降大清。
当时费扬古立刻给在京城的康熙做出汇报，称噶尔丹的帐下五虎将格雷古英愿意归降大清。
但当时的格雷古英，是自己愿意归降大清，还是噶尔丹的拖刀计，不得而已。
当然，康熙也不想问。
如今噶尔丹已经是丧家之犬，无论他们归降还是不归降，意义都不大。
康熙想要的，是一个大清仁义之师、自己一个仁义之君、以仁义统治蒙古草原的名头。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康熙带着格雷古英，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坡。
山坡上，侍卫们已经铺好了厚厚的兽皮，摆上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碗热茶和一盘点心。
康熙盘腿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格雷古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康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格雷古英，用蒙古语缓缓说道：
“格雷古英，朕知道，噶尔丹派你来请降，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待西藏的援军，或者寻找机会西撤。朕说得对不对？”
格雷古英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缓缓低下了头：“陛下明察秋毫，外臣无话可说。”
康熙笑了笑，放下茶碗，说道：“你不必紧张。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问罪。朕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格雷古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决然：“陛下，既然您已经把话挑明了，那臣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说得没错，我家汗王派臣来请降，确实不是真心。他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待西藏的援军。但臣——臣是真心希望，能够归降大清。”
此话说出，康熙眉宇间稍稍异动，他料到了，于是冷冷问道：“哦？此话怎讲？”
格雷古英道：
“陛下，臣跟随噶尔丹二十余年，亲眼见证了他从巅峰走向衰落。昭莫多一战，五万大军全军覆没，阿奴夫人战死沙场，臣就已经意识到，噶尔丹的气数尽了。但他不肯承认，他还要继续打，继续耗，直到把所有人都拖死。”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臣不想死，臣也不想看着那些无辜的部众，跟着他一起陪葬。所以，臣愿意归降大清。臣愿意劝谏噶尔丹，让他接受陛下的招抚。即便他最终不肯回头，臣也愿意为陛下提供他所知道的一切情报，协助陛下平定准噶尔。”
格雷古英的话，看起来意味深长，也看起来无比的虔诚。
他知道噶尔丹穷途末路、他也知道如今噶尔丹的部众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想要为这些人讨一个生路，想要为改变这一切。
所谓投降，任何人都可以投降，唯独噶尔丹不可能投降，康熙明白这个道理。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格雷古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如果传到噶尔丹耳中，他会怎么处置你？”
格雷古英苦笑了一声：
“臣知道。臣会被视为叛徒，会被处死，甚至会被株连九族。但臣还是要说。因为臣知道，这是臣唯一的选择，也是准噶尔唯一的出路。”
康熙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
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朕相信你。”
格雷古英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陛下……您……您相信臣？”
康熙道：“朕相信你。不是因为你的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你的眼神。朕看人很准。你说的是真心话。”
此时，康熙敞开心扉，望着远处的雪原，长叹一口气缓缓道：
“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让噶尔丹率部归降，朕可以保留他的汗号，让他继续统领部众，在科布多一带安居。他的部下，朕也会妥善安置，给予粮草、牲畜、土地，让他们能够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
格雷古英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陛下圣恩浩荡，臣替准噶尔的部众，谢过陛下！”
康熙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谢。朕的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