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天色阴下来，云压得很低。我坐在教学楼一楼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项目文件夹，封面“家庭成长计划”几个字已经被我手指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电脑合着放在脚边，包也没收拾，就那样歪在旁边。
我已经在这儿坐了快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还停在财务部最后那条消息上：“预算审批没过，拨款冻结。”之前发出去的几封邮件，全石沉大海。指导老师说得对，没人愿意为一个还没落地的项目背书。我不是没试过拆解任务、分阶段推进，可少了启动资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翻到通讯录最后一页，刘教授的名字还在那儿。电话打完后，我一句话都没再说。他说得没错——我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让人相信我的理由。
可我能拿什么证明？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我没抬头，以为是哪个赶课的学生。直到那人在我面前停下，影子落在文件夹上。
“林溪。”
我抬眼，是江逾白。
他穿着浅灰色卫衣，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看到我手里的文件，他顿了一下，“还在忙这个项目？”
我点点头，没多说。
他没走，站了几秒，然后在我旁边坐下。长椅够宽，我们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他把一瓶水放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刚从实验室出来，顺路买的。”
我没动那瓶水。
他也没催，只是看了眼我打开的手机界面，“卡在资金上了？”
“嗯。”我嗓音有点哑，“校内基金名额满了，校外联系了几个企业，都说要看到成果才肯投。现在所有事都停了，定金付不了，进度全灰了。”
他说：“具体差多少？”
“三万。第一期要一万五，才能启动场地和物料。”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做商业孵化的，前阵子聊过高校创新项目的事。”
我愣了下，转头看他。
“他去年投过A大一个学生团队，做社区亲子阅读的，模式和你这个有点像。不是直接给钱，是先签合作意向，他们出资源对接，学生团队负责执行。做得好，后续有追加支持。”
我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夹边角。
“这种项目……也会看没落地的？”我问，声音里自己都能听出迟疑。
“他会看人。”江逾白说，“上次吃饭时提过，比起完整方案，他更在意执行者的状态——是不是真的想做成，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劲头。你之前协调三方接口人，两天拉通流程，这种事他会觉得靠谱。”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页，心跳不知怎么快了一拍。
“他资助过类似项目？”
“两个。一个是大学环保社团的旧物改造市集，另一个是医学院学生做的乡村健康筛查试点。都不是大钱，但都给了第一次对话的机会。他说只要能把逻辑讲清楚，就值得听听。”
我慢慢抬起头。
“你是说……我不一定要马上拿到钱，只要能让他愿意听我讲一遍？”
“对。”他点头，“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些被拒的理由：没经验、没数据、没背景。但现在，有人不是看这些，而是看“能不能讲清楚”。
这不一样。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投资人沟通资料”。
第一项写上：项目阶段性目标与可验证成果设计。
第二项：核心成员分工说明（附协作单位意向截图）。
第三项：风险预案与替代资源路径。
手指敲得很快，思路也一点点清晰起来。原来不是所有门都关死了，只是我一直撞的是同一扇。
“他关注哪类细节？”我问，抬头看向江逾白。
“偏好有明确节点的计划，比如‘两周内完成三个社区试点接触’‘首月收集五十份家庭反馈’。他也喜欢看到执行者对困难有预判，比如你说‘可能遇到居民参与度低’，然后写清楚‘我们会用邻里推荐机制提升到场率’。”
我快速记下。
“还有，”他补充，“他不太信完美计划。反而觉得，谁说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才最可疑。你要是能在介绍里主动提短板，再讲怎么应对，他会更认真听。”
我停下笔，深吸一口气。
之前的申请材料，全在强调“我们一定能成”。可也许真正该写的，是“我们知道难在哪，但我们打算这样闯过去”。
这才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起点。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他，“麻烦你帮我约一次沟通机会。我想认真准备一次完整的介绍。”
江逾白看着我，眼神很静，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说，“只是这次，有人愿意先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文件夹重新翻到第一页，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标题：投资人沟通版策划书。
然后打开电脑，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把原文件复制另存为，新文档命名为【家庭成长计划_v5_投资人沟通版】。
光标停在第一章标题处，我开始修改框架。
不再从“项目愿景”开头，而是改成“我们已经做到的部分”：周三前确认三方接口人、完成首轮需求调研访谈、获取两家社区服务中心初步合作意向。
这些都是事实。是我一个个打电话、开线上会、改表格拉来的结果。
江逾白站起身，“我还有实验要收尾，先走了。”
我点头，“谢谢。”
他没多说，转身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步伐不快，也没回头。
我盯着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第一段内容。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玻璃门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像藏在云里的鼓点。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松动了。
我翻出之前保存的协作群截图，拖进文档附件区。又打开邮箱，找出陈姐昨天回复的那句“我们这边随时可以配合推进”，复制粘贴进“团队执行力”部分。
做完这些，我喝了口水，继续往下写。
不是为了应付谁，是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完这段话。
我要把这条路，一寸寸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