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图书馆顶灯的光晕在键盘上缩成一小片白。
手指还停在回车键上，文档标题栏里，“家庭成长计划_v5_投资人沟通版”八个字清晰完整。
没关机，也没拔U盘。我把U盘拔出来，插进外套口袋，起身时顺手把桌上三张A4纸叠齐——那是昨晚写下的三十条问题里挑出的前十条，每条下面都用蓝笔标了回答要点，边角微微卷起。
走廊灯光比白天亮，但人少。我沿着靠窗那排书架往出口走，路过自习区第三列，看见自己昨天坐过的位置还空着，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写的“首月反馈目标：50户”，字迹没糊，墨水干透了。
我低头看了两秒，没撕，转身出了门。
回到宿舍，天刚擦亮。室友还在睡，窗帘缝里漏进一缕灰白光，照在书桌右上角那叠打印纸边缘。我放下包，先倒了杯温水，喝完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干净，只放着两个文件夹：一个是原始版策划书，另一个是v5。我点开v5，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二页，卡住了。
“项目已初步形成可复制模式”——这句话太满。我删掉，改成：“目前完成三家社区中心对接，其中两家签署意向合作说明。”
继续往下，第三处：“预计覆盖家庭超千户”。我停住，把“预计”划掉，补上“首期试点目标：60户，覆盖3个社区单元”。
改完一段，我抬头看窗外。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晃。我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笔和一盒彩铅。
接下来两小时，我用红笔圈出所有模糊表述，用蓝笔标出事实依据，绿笔写执行路径，黄笔标风险预案。每标一处，就在便签纸上记下修改理由，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中午一点，我点了份清淡的外卖，边吃边听自己昨天录的第一版陈述视频。
声音有点紧，语速偏快，说到“居民参与度低”那段时，停顿了半秒。我暂停，重录。
第二次，说到“邻里推荐机制”时，语气像在背书。我关掉录音，喝了口水，把那句拆成三小段，加了个例子：“比如让社区妈妈群组长先带五户家庭试用，反馈好再扩群。”
第三次，还是不够自然。
第四次，第五次……第七次按下停止键时，我盯着进度条看了三秒，点了保存，文件名打上“投资人沟通陈述_final”。
手机震了一下。是社团群消息，提醒下午三点有例会。我滑掉，没点开。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背着包去了教学楼。原计划去三楼空教室练一遍，走到二楼拐角，听见302教室里有人在调试投影仪，声音嘈杂。
我站在门口听了十秒，转身进了公共休息区。
这里靠窗摆着几组沙发，中间是长条矮桌，墙上挂着电子屏，正循环播放校内活动通知。此刻人不多，两个男生坐在角落讨论课程设计，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看书。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点开ppt首页。
深呼吸一次，我开口：“各位老师好，我是林溪，今天想向您介绍‘家庭成长计划’的阶段性进展。”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控制语速，不快不慢。说到数据部分，我伸手点了下翻页笔，动作利落。
有人从旁边走过，背包带扫过桌沿，发出轻响。我没停。
说到风险预案那段，我抬眼扫了下四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创新创业支持中心”的挂牌上，继续说：“我们预判到初期居民信任度不足的问题，因此设置了双线反馈机制——线上问卷+线下家庭访谈，确保信息真实可追溯。”
说完，我合上平板，没看回放，直接收进包里。
站起身时，我摸了下口袋里的U盘，又摸了下另一侧口袋里那张叠好的十问清单。
包带搭上肩，我走出休息区，经过饮水机时停下，接了半杯水。
水凉，喝下去喉咙舒服了些。
我慢慢走上楼梯，脚步不急。四楼是自习区，五楼是教师办公室，六楼是空置的旧报告厅，平时没人上去。我走到五楼转角，没继续往上，靠着窗台站定。
楼下操场有人在跑步，一圈接一圈，脚步声听不见，但能看见他们挥臂的节奏。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写：“待确认事项”。
第一条：投资人沟通时间是否确定？
第二条：是否需要准备纸质版材料？
第三条：是否需提前提交ppt或陈述稿？
写完，我退出，锁屏。
阳光斜着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我低头看着，没动。
三分钟后，我转身下楼。
回到宿舍楼下，快递柜提示灯在闪。我取了两个包裹：一个是上周订的A5活页本，另一个是打印店送来的资料册——封面烫金，内页按模块分隔，每页右上角印着项目logo。我翻开第一页，纸张厚实，字迹清楚。
上楼时，我数了台阶。一共六十三级。
推开宿舍门，室友已经醒了，坐在桌前画图。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我把资料册放在桌上，没打开，“练完了。”
她点点头，继续画她的结构线。
我坐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把U盘、十问清单、活页本、资料册全放进去。合上抽屉前，我多看了两秒——里面还躺着一支没拆封的黑色签字笔，笔身印着学校logo。
我把它拿出来，拧开笔帽，试写了几个字：“可以。”
字迹稳，不抖。
我盖上笔帽，放回抽屉。
关灯前，我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一遍邮箱。未读邮件零。
我拔掉电源线，把电脑合上。
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头发扎得高，露出整张脸。我掬了捧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边缘，很快干了。
擦完脸，我换上干净t恤，把今天穿过的外套挂进衣柜。
衣柜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衣架最里面，挂着一件浅灰色卫衣。不是我的。
我顿了一下，伸手把它往外挪了挪，腾出点空位。
然后关上柜门。
回到桌前，我打开活页本，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明天，等消息。”
字写得平直，末尾没有勾，也没有顿。
我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手机屏幕亮起，是校园App推送：今日天气晴，最高温二十六度，南风二级。
我点掉通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银杏叶又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边缘微卷。
我伸手把它拈起来，夹进活页本里。
本子合上，压在桌角。
我拉开椅子，坐定。
没开灯。
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