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第三次,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银杏叶不再飘落,风也停了。宿舍楼下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圈,快递柜的提示灯还在闪,但我没再去取。
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消息。
是那个能打破僵局的人。
我起身把桌上的资料册又检查了一遍——封面烫金,内页分隔清楚,每一页右上角都印着项目logo。U盘插在电脑上,文件夹里存着最新版的ppt和陈述稿。活页本摊开在“待确认事项”那一页,三条问题原封不动地列着,一个都没划掉。
我合上本子,夹在里面的银杏叶发出轻微的响动。
凌晨七点二十三分,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邮件,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
江逾白发来的:【今天十点,校外咖啡厅二楼包间,他会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带太多材料,他说想听“你为什么做这个”。】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滑过屏幕,把这两条消息往上翻了三遍。心跳比预想中平稳,但手心有点出汗。我起身拉开抽屉,拿出那支印着学校logo的黑色签字笔,拧开,对着光看了看笔尖,又盖上,放进口袋。
洗漱时我照了镜子。眼下的青还没完全消,但脸不浮肿,头发也整齐。我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擦干,背上双肩包出门。
秋天早晨的风很干净,吹得人清醒。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有脆响。我走得不快,但也没停。到约定地点时,离十点还有七分钟。
江逾白站在咖啡厅外的长廊下,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看见我,他点头,走过来。
“他刚到,已经在里面了。”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那样,“这是他刚才让服务员转交的便签,说先看看你的反应。”
我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请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拿资助,你会继续做这件事吗?】
我抬头看他。
江逾白说:“他说问题可以晚点回,但得真心答。”
我点点头,把纸条叠好,放进活页本里。那片银杏叶正好压在下面。
“谢谢。”我说,“你不用陪我进去。”
“我不进。”他说,“但我在外面等你结束。”
我没再说话,推门进去。
楼梯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二楼安静,只有靠窗一间包间亮着灯。我敲了敲门。
“请进。”
投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浅色毛衣,面前摆着一杯茶,桌上没有电脑,也没有文件夹,只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坐。”他说,“我是陈立诚,做教育类社会项目的投资。江同学介绍你时,说的是‘有个女生在认真做事’,我就来了。”
我坐下,把资料册放在腿上,没打开。
“你可以讲方案,也可以不讲。”他看着我,“但我只想先听一句话——你做这个项目,是因为它重要,还是因为你能拿到钱?”
我低头看了眼活页本。
昨天改到凌晨的问题清单、反复重录的陈述视频、贴满显示器边框的修改便签……那些都不是为了钱。
我想起第一次去社区调研,那位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不是不想教孩子,是不知道怎么教”;想起三家中心负责人看完方案后说“如果真有人愿意帮我们建系统,我们愿意配合半年”;想起自己在策划书第一页写下的目标:让普通家庭也能获得科学育儿支持。
这些事,我一直都想做。
我抬头:“我会继续做。没钱,就慢一点,找替代方式,拉人帮忙,但不会停。”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好。现在,可以讲你的方案了。”
我把资料册放在桌上,打开,开始讲。
从试点社区的选择标准,说到三家中心的合作意向;从居民反馈机制的设计,到“妈妈推荐计划”的具体执行路径。ppt一页页翻过,数据图表清晰,时间节点明确,风险预案写在第三模块第七页。
他中途打断了两次。
一次问:“如果第一个月只招到二十户,怎么办?”
我说:“那就集中服务这二十户,做出案例,让他们成为第二批的宣传员。”
第二次问:“团队里其他人能扛事吗?万一你毕业了呢?”
我答:“目前核心成员三人,分工明确,已有交接文档模板。我不是唯一推动者,只是现阶段协调最多的人。”
他说:“听起来不像学生一时兴起。”
我说:“这不是作业,也不是比赛。是我们真的想解决一个问题。”
他没再提问,而是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
上面写着:【初步意向支持五万元,用于首期试点落地。后续根据反馈决定是否追加。】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突然有点紧。
“我可以……确认一下?”我问。
“可以。”他说,“今天就能走流程。你只需要提供一个对公账户信息,签署基础合作说明即可。”
我点头,从包里拿出U盘:“所有材料都在这里,包括合作协议草案,是我参考往期项目拟的。”
他接过U盘,插入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遍,说:“比我想的还细。”
十点四十七分,我们签了电子意向书。
走出包间时,阳光正斜照在走廊地毯上。我站定,深呼吸一次,推开楼梯间的门。
江逾白还在楼下长廊等我,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没喝。
看见我下来,他问:“成了?”
我走过去,没说话,把活页本递给他。
他翻开,看到那张写着问题的纸条,又看到后面贴着的银杏叶,最后停在最后一页——我刚刚用铅笔写下的一行新计划:
【启动资金到位,明日联系社区负责人。】
他抬眼看向我。
我还是没说话。
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外套有点凉,他的肩膀却很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贴着他胸口响起,有点哑:“谢谢你把他介绍给我。”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五秒后,我松开。
“你要不要也喝点热的?”他问。
我摇头:“我要回去发邮件。”
他让开一步:“去吧。”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林溪。”
我回头。
“你讲得挺好的。”他说,“尤其是那句‘这不是作业’。”
我嗯了一声,把活页本抱紧,快步走向校门。
路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待确认事项”。
第一条:投资人沟通时间是否确定?
第二条:是否需要准备纸质版材料?
第三条:是否需提前提交ppt或陈述稿?
我一条条划掉。
在末尾新增一行:【启动资金已落实,今晚前向团队同步进展。】
收起手机时,风吹起路边一张传单,打着旋儿撞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是校园创业展的海报,角落印着一句话:“每一个改变,都始于一次勇敢的开口。”
我把它揉成团,投进垃圾桶。
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五楼窗户开着,我的台灯亮着。室友应该已经帮我开了灯。
我摸出口袋里的签字笔,握了握,没拿出来。
上楼时,脚步比来时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桌上的电脑还合着,我把它打开,登录邮箱。
新建邮件,收件人填上团队三位成员的地址,抄送给自己。
主题栏打字:【家庭成长计划——首期资金落实通知】
正文第一句写:
“各位,我们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