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课程视频缓存在手机里,屏幕亮着停在百分之百的进度条。我合上手机,继续往楼上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的一声。推门进去,灯一开,屋子很小,但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齐。电脑、本子、笔、水杯,都在该在的位置。我放下包,从里面取出打印好的结业证明,放在桌角。没框起来,也没拍照发出去。但它就在那儿。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自我突破。下面第一行写:
“今天,我主动参加了跨组会议,提出了建议,并被采纳。”
敲完回车,光标闪着。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再打字。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我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只有屏幕还亮着。
第二天是周三,天气晴。我穿了件浅灰的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利落。早上八点二十到公司,电梯里遇到两个同事,点头打了招呼。他们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说:“今天有大事。”我没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九点半,人事部的通知邮件到了。主题栏写着:“晋升仪式安排——请相关人员准时出席”。我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位。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在公司礼堂。我看完邮件,把页面最小化,继续处理手头的报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稳定。心跳也稳。
十点整,我起身走向礼堂。走廊灯光明亮,地面反着一层淡光。推开礼堂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管理层,中间是各部门代表,后排是普通员工。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靠中间的第三排坐下。没人说话,气氛安静中带着一点紧绷。
主持人是人力资源总监。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名单和聘书。开场说了几句关于人才发展的话,然后开始念名字。第一个是技术部的主管晋升,第二个是市场部的副经理调整。我听着,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直到她念到:“林溪,晋升为用户运营部主管,即日生效。”
我站起来。全场目光集中过来。有人鼓掌,声音由零星变得热烈。我认出其中几张脸——有之前开会时听过我发言的王主管,有培训课上递纸条要加微信的男生,还有那个曾经在茶水间说“接口问题好像真有解法”的运营同事。他们的掌声很实,不敷衍。
我走上台。台阶有五级,每一步都踩得稳。主持人笑着把聘书递给我。红色封皮,烫金字体,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和我的姓名、新职务。我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光滑,指尖能感觉到压纹的痕迹。
“恭喜你。”她说。
我点头,“谢谢。”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我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人群。那一瞬间,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现在的场景,而是半年前小组作业被排挤那天。我在教室后排收拾东西,没人看我,没人说话。那时我觉得自己像透明的。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聘书,被人看着,被人鼓掌。
我转身走下台。回到座位时,腿有点发软,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把聘书抱在胸前,坐直。后面有人轻声说:“她真上去了。”另一个接话:“听说她最近参了好几个联席会,还提了优化方案。”“不止,职教中心的建模课她也去听了,结业证明我都看到了。”
我听着,没回头,也没笑。只是把聘书抱得更紧了些。
仪式结束,大家陆续离场。我坐在原位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起身。礼堂空了下来,只剩下几排椅子还留着影子。我走到前厅,靠墙站住,低头看手中的聘书。
封面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微光。我用拇指慢慢摩挲边缘,那里有一点折痕,是我刚才上台时不小心压到的。我不急着把它收起来,也不打算拍照。我想多看一会儿。
这东西不是突然来的。它是周六晚上缓存的视频,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合上电脑时的手僵;是写满三句话的便签纸,是藏在笔记本内页的折角;是培训课上第一次站起来画逻辑图时发抖的手,也是听见别人说“你这个案例太典型了”时心里那一沉。
它是我一页页补进“能力展示案例库”的内容,是我一条条整理出的可复制机制,是我一次次在会议上开口说出的方案。它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前厅的灯亮着,照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把聘书翻过来,确认背面有没有贴标签、盖章。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通知:今日打卡成功,连续学习记录已更新为28天。我没点开,只是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我抬脚往前走,穿过前厅,走向办公区。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能看到有人在工位上抬头看我。我目视前方,步伐没变。怀里抱着聘书,像抱着一件必须亲手送回岗位的东西。
路过茶水间时,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停了一瞬,接着又继续。我没停留,也没往里看。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就像我知道,明天开始,我的邮箱里会有新的抄送名单,会议室的预约列表里会出现我的名字,项目文档的负责人一栏,会换成我的工号。
这些都不是压力。它们是结果。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把聘书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央。旁边是我的水杯,昨天喝剩的水还没倒。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跳出登录界面。输入密码,进入主页面。
文档列表里,“晋升答辩材料——第一版梳理框架”还在置顶。我点进去,看到最后新增的那页:“能力展示案例库”。三条记录都完整。我光标移上去,右键复制,粘贴到一个新文档里。
新建标题:“工作交接与职责说明(初稿)”。
打完字,我停顿了一下。没有往下写。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份,只需要存在就行。
我关掉文档,最小化窗口。桌面上只剩聘书、水杯、笔记本和鼠标。我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亮。
我坐下来,拉开抽屉,把聘书放了进去。最上层,平放。合上抽屉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然后我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下面是第一行字:
“今天,我正式成为部门主管。”
写完,我停下笔。没再继续。窗外风大了些,吹动窗帘一角。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干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