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客厅,茶几上的果盘还剩小半碟葡萄,宝宝趴在我腿上时蹭掉的那颗滚到了沙发底下。林母把相册合好,轻轻放在毛线篮旁边,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两秒,像是怕碰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江母起身去厨房拿抹布,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拍了下我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辛苦了”的意思。
我没动,继续坐着。腿上的重量没了,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一部分力气似的,陷在沙发里出不来。刚才大家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笑,点头,应声,可脑子里反复转的却是论坛那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试外套,手抖得扣子对不准眼,最后是江逾白蹲下来帮我系好的。
“溪溪。”林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安静,“你小时候特别不爱说话。”
我抬头看她。
“不是害羞,是你觉得说了也没人听。”她笑了笑,低头捻了下毛线头,“小学朗诵比赛前一晚,你在床上背稿子背到十一点,我都睡了又被吵醒。第二天上台,你站那儿三分钟没出声,脸白得像纸。可后来呢?音乐一响,你张嘴就来了,一个字都没错。”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穿的是蓝白校服裙,风从礼堂窗户吹进来,把稿纸掀起来打了我一下脸。我吓了一跳,反而不紧张了。
“你现在也一样。”她说,“有人听你说话了,别觉得自己撑不住。”
江母擦完茶几边沿,把湿抹布搭在水槽上晾着,转身又坐回沙发上。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有常年洗菜留下的薄茧,碰到皮肤有点糙,但暖得很实。
“我们帮你带宝宝。”她说,“你只管往前走。”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突然松了一下。我不是非得一个人扛所有事了。我可以晚点回家,可以熬夜改材料,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不用再算着时间跑回来喂奶、换尿布、哄睡觉。有人在后面接着,我不用摔了才喊疼。
“妈……”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谢。”江母摇头,“你是他妈妈,也是你自己。你现在做的事,不只是为了生活过得顺一点,是在告诉别人——女人能一边读书一边带孩子,还能站上去讲话,让人记住你说的话。”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点干,昨天涂的护手霜还没完全吸收。这双手抱过发烧的宝宝整夜没睡,也改过十几版演讲稿,接过七张陌生人的名片。它们不漂亮,也不娇气,就是实实在在地做了每一件需要做的事。
“我知道你们一直帮我。”我说,“宝宝这段时间你也带得多,不然我根本腾不出时间准备论坛的事。”
“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江母还是那句话,“你好了,宝宝才更好。”
林母这时拿起毛线针,重新织起那件没完工的小开衫。针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你爸走得早,我一直怕你缺什么。”她一边织一边说,“后来发现你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不拦你,也不能替你走,只能在后面看着。现在不一样了,不止我看着,还有人愿意伸手拉一把。”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路灯已经亮了,一圈圈光晕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这个画面有点熟,好像就在不久前也这样看过一眼,那时我刚进门,宝宝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我妈妈。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缓了两步才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时带起一阵微风,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我扶着栏杆,望着楼下车道上缓慢驶过的电动车,谁家孩子在楼下喊妈妈,声音清亮亮的。
我想起初中那次辩论赛。我抽到反方,观点没人信,队友都不配合。我一个人查资料、写稿子、对着镜子练表情,最后站在台上说了五分钟,评委老师当场点评说“这位同学逻辑清晰”。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话说清楚就行,后来才发现,很多人根本不想听你说什么。
直到这次论坛,我才真正明白——不是没人想听,而是我以前总把自己缩得太紧,连声音都闷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母进来收拾阳台上的空杯子。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拿走,顺手关上了厨房方向的纱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搭在冰凉的不锈钢栏杆上。它们不再抖了。从前害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努力白费;现在我知道,哪怕只有一两个人听见,也值得说下去。
我可以做得更多。
我不是非要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拿奖或者被夸厉害。我只是想让和我一样的人知道——你可以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完成学业,可以带着黑眼圈上台发言,可以说出那些琐碎又真实的生活经验,并且真的帮到别人。
我轻轻握了下拳,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回到客厅时,林母还在织毛衣,动作没停。江母在厨房低声哼歌,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回原来的位置,沙发凹陷的弧度还留着我刚才的形状。
“妈。”我叫了一声。
林母抬眼。
“我会继续准备分享材料。”我说,“那位研究员提的调研,我想参与。时间表我可以整理出来一部分,如果真有用,就发出去。”
“嗯。”她点头,“量力而行。”
“不会耽误课。”我补充,“都是周末和晚上。”
江母从厨房探出头:“需要打印资料跟我说,家里打印机新换了墨盒。”
我笑了下:“好。”
没人再说“你真厉害”或者“我们都为你骄傲”这样的话。但我知道,她们是这么想的。从林母多煮一碗鸡汤给我补身子,到江母默默接过我脏衣服去洗;从宝宝喊我“全世界第一厉害”,到江逾白蹲下来帮我系扣子——这些事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我靠回沙发,闭了会儿眼。眼皮沉,脑子却清醒。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动,下周学院有个小型交流会,我报了名要做十分钟分享。再往后,妇联那边说想办个系列讲座,问我愿不愿意当主讲人之一。
路还长。
但我现在不怕了。
睁开眼时,林母正把织好的袖子比在我手臂上量尺寸。江母端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说了句“喝点水”。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暖的。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屋里很静,只有毛线针轻碰的声音,和厨房水壶将沸未沸时的低鸣。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
这一秒,我不需要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