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叔和柳婶趁着夜色,提着一大袋炒瓜子和两个借来的汽锅,回到了家。
等了他们一天的家人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问长问短,叽叽喳喳的,可热闹了。
孙子柳小二那兴奋的小奶音都飘出了院子,飘到了一墙之隔的林守成家。
——隔壁有多热闹,这边就有多冷清。
王氏、林守成、儿子林文杨、儿媳姜氏,满脸不虞地围坐在一起。两个宝贝孙子林胖墩和林小胖,今天疯玩了一天,吃饱喝足后已经睡着了。
呃,课业又开了天窗。
王氏竖着耳朵听隔壁柳家的动静,越听越来气。
“当家的,瞧瞧,瞧瞧!”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连这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都能去你大哥家吃香喝辣的,还连吃带拿的。再瞧瞧咱们,正儿八经的血亲,见了面反而要绕路走。这是啥道理?”
林文杨也沉不住气,一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
“爹,你看见了吧?那几匹大马!”他掰着指头数了数,“不是一匹,是七匹!加上他们家里那两匹,一共九匹!”
他声音都高了:“九匹马!爹,你知道啥意思不?估计县衙门都没有九匹马。大伯他们,现在可是富甲一方了!”
姜氏也跟着补充:“不止马。你们没听说吗?那是个牧场。果果拜师,还得了她师父送的入师门礼物,两头牛犊子呢!”
她越说越酸:“这牛犊子可矜贵呢!现在谁家能养得起牛犊子?村里牛大爷家那头老牛,都是全家十来口人省吃俭用才买回来的,欠了不知多少外债呢。好几年都没见他们穿过新衣裳了,那日子过得多紧巴。”
她撇撇嘴:“果果倒好,给师父磕个头,就得了两头牛犊子。”
王氏听得心口疼,捂住心口,声音都发颤了:“唉哟,我的心哦!咋啥好事都让他们碰着了呢?这天咋这么不开眼呢?”
林守成一直没说话,就闷头抽烟。
他心里也难受着呢。
他想起下午那一幕——那几个从京城来的人,从山上带回那些马儿的时候,那种震撼。他挤在人群里,看着隔壁的老柳两口子也上前去牵马。
那一刻,他突然有种冲动。
上前去,挤开柳大郎,夺过缰绳。这是他们林家的马!凭啥给别人牵?
当然,他只是冲动了一下。然后,然后就退回了人群中,看那些人把马儿送到新牧场那边了。
他不敢。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可那些马,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曾经骑过马,坐过马背的。
那是小时候,还在北方老家。那时,爷爷就是林氏一族的族长了,林家是一个大家族,生活安稳。村里就有马,只有爷爷和几个长老们能使用。
爷爷还曾经抱着他骑上去过。
那会儿,哥哥姐姐都让着他,族里所有的孩子都羡慕他。他当时觉得自己也会像爷爷一样,成为人人尊敬的族长,每次出门都有马车接送。
后来,逃难的时候,爷爷竟然把那些马分给族里的老人们用。他闹脾气,嚷着也要坐马车。
爷爷第一次对他发火。
他心里一直不服气,说再也不喜欢爷爷了。逃难路上,他都不理爷爷。
可平日里最疼爱他的爷爷没因此就心软。宁愿让爹背他走,也不让他骑马或坐马车。
他记恨到现在。
他以为自己忘了。
今天看到那些马,这些往事又浮现出来了。
“爹,爹!”
林文杨见老爹兀自出神,喊了他两声。
林守成回过神来,看着把脸凑到面前的儿子。
“爹,这都啥时候了,你咋还走神儿呢?”林文杨有些不满,“我说,今天从山里带回来的马,是属于咱们村的吧?不是属于大伯家的吧?”
“不是村里的。”林守成磕了磕烟袋,叹了一口气,“七叔公和四爷说,这是……林家的。”
“为啥啊?”林文杨不服气,“这山林是大家的,山里的马儿就应该是大家的啊?凭啥归他们啊?”
“对啊!”王氏也忿忿不平,“文杨说得有理。这是山里的马,再说了,是他们自己捉到的吗?怎么就是他们的了?”
林守成又叹了一口气。
“山林是大家的,谁捉到的马归谁的。咱们能捉到吗?那京城来的人,是京城大老板送给文松家的养马人,那是大老板的奴仆,送给文松家,他们捉到的,就属于文松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说了,那牧场是文松他们买下了那片地,都属于他们家的。”
王氏声音都拔高了:“老天啊!他们又买地了?那茶果庄园就有几十亩,这牧场又几十亩,他家有多少钱啊?”
“想当年,咱们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田地是最多的。现在,看看现在……”王氏越说越激动。
“马属于大哥的?”
以前从来不叫林文松为“大哥”的林文杨,这几年看着那边越过越好,也常把“林文松是自己大哥”的事儿拿出来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感情有多好呢。
他眼珠子一转,露出笑意。
“爹,大哥家的,就有您的一份儿,是不?”他凑近林守成,“再怎么说,你是他爹,这是变不了的。”
“是大哥家的就好。”他越说越来劲,“那咱们不急。等他们把马养好,以后赚了钱,就要孝敬爹娘的。这不仅是咱们村的规矩,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
“这,他们,他们能认吗?”别看王氏闹得最凶,其实她心里最没底。
她这两年也看得越来越清了。文松那边是一点都不想原谅他们的意思,甚至都不愿跟他们打交道。
林守业、林守英那两房的人,也不说别的,也不带头排挤他们。村里人有的,他们家也有,规矩都一视同仁。
可这种“一视同仁”最让人难受。
他们本应该是一家人的啊。本应该比旁人更亲厚,各种好处应该先给他们才对啊!
他们现在被卡在中间,前后动弹不得。
不能去主动亲近。万一惹恼了大房那边,把他们赶出去,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现在的平华村,日子越来越好过,凭啥让他们离开啊?
可维持现状,他们也不甘心。
明明应该属于自己的好处,一点都沾不上。那心里,真是比猫抓还难受!
林文杨掷地有声:“凭啥不认?族谱写着呢!林文松就是爹的儿子,就是我哥,是咱们这一房的。谁敢不认族谱!”
林守成听到这话,感觉也有点底气。
是啊,林氏一族最重视规矩,族谱在那儿呢!只要一天没改族谱,那文松就是他儿子,就该孝敬他!
他吸了一口烟枪。
发现早就熄了。
但内心却没那么慌了。
这晚,讨论那几匹马的,可不止林守成一家。每一户每一家都在说。
但像林守成家这么焦灼的,估计就他们一家了。
其余大部分,都是欢欣雀跃的。
他们都相信林家人。林家得了好处,都会惠及村民,不会独享的。
没准儿之前村里人畅想过的“平华车队”还真能成事。他们出行也能坐上村里的马车,男人们都能去学骑马。
孩子们在学堂的那个“骑射”课,没准儿能开起来。娃娃们从小就能骑马,以后出去闯都比别人强!
至于说,坐马车、学骑马要交钱——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林家自己捉回来、养好的马,白给你用,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谁的脸那么大?
连自私爱占便宜的林文桂,和曾经拎不清的冯小芹,也都知道——那些马是林家的。
但付钱,都能享用的。
林文桂想着,以后自己可以坐马车去镇上买东西。那派头,跟官太太一样。那些镇上的人,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排场呢!
冯小芹此刻正坐在堂屋里。
大儿子刘长安刚完成课业,正在收拾书包。小儿子坐在丈夫膝盖上,叽叽喳喳地说着“骑马”“不怕”“墨枣”之类的。
丈夫很有耐心地跟他对话,两人说得有来有往,停不下来。
自从晚饭前,刘小山带着两个儿子去新牧场那边看了马儿回来后,儿子们就一直很兴奋。大儿子写课业都没以往专心了,她在旁提醒了好几次呢。
“好了,小山,带长宁他们去洗澡,水都装好了。明儿长安还要上学呢,不能晚睡。”她出言提醒。
“长宁乖,去洗澡。明天再去看马,我们跟奶奶和哥哥们一起去。”
两个孩子高兴了,乖乖地跟着爹爹去洗澡了。
刘小山跟冯小芹对视一眼,都笑了。
媳妇儿越来越知道怎么搞定这两个娃了——刘小山想。这样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果果家,今日的睡前唠嗑,话题也是这些马儿。
“果果,我听欧阳夫子说,你今天表现最好,一点都不慌。”林文松轻拍平躺着准备入睡的闺女,夸道,“哥哥姐姐都没你坐得住。”
“嗯,果果不慌。”
“为啥?你不担心墨枣和红枣在山林里玩疯了,不回来了?”
“红枣答应了果果,要回来吃饭的。”果果说,“红枣不骗人的。”
“那墨枣呢?它也不骗人吗?”
“墨枣已经是家人了啊。”果果的声音软软的,却笃定,“家人要说话算话。”
林文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
小囡囡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轻轻拍了拍她,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