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呢?”赵德成看着空荡荡的校场,沉着脸问道。
“几位大人稍等。”章宗义走到台前,对台下挥了挥手。
姚庆礼在校场边缘吹了一声哨子——“嘟——”
哨声还没落,校场东侧的大门“哗”地打开了。
一队士兵跑步入场。
不是乱哄哄地跑,是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灰布军装在阳光下泛着统一的色泽,编上靴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打头的什长喊着号子,“左右、左右、左右。”,声音又脆又亮。
一百多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在校场中央排成了一个方阵。
吴道台、赵德成和点验的其他人员都盯着下面,没有说话。
第一队入场后,是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
四百人的步兵,分成四个方阵,在校场上站得整整齐齐。
接着是马队。
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一匹、两匹、三匹……一百多匹高头大马,排成两列纵队,从营门外鱼贯而入。
马上的骑兵清一色灰布军装,腰挂马刀,肩扛卡宾枪。
马队在校场东侧列队,马头一律面朝点将台,马腿并拢,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全员站好以后,贺金升站在前面,做了一个手势。
只见一个什长大声唱了一句歌词,最后一句是:“起”
朝廷欲将太平大局保,大帅统领遵旨练新操。
第一立志要把君恩报,第二功课要靠官长教。
第三行军莫把民骚扰,我等饷银皆是民脂膏。
第四品行名誉要爱好,第五同军切莫相争吵。
方今中国文武学堂造,不比市井蠢汉逞粗豪。
各营之中枪队最为要,望牌瞄准莫低亦莫高。
炮队放时须要看炮表,安放药引须按度数标。
轻炮分工不愁路窄小,重炮车载马拉不觉劳。
马队自己须将马养好,检点蹄铁切勿伤分毫。
临敌侦探先占敌险要,我军酣战从旁速包抄。
工程一队技艺须灵巧,陆地筑垒遇水便搭桥。
辎重队事事须算计好,衣粮军火缺乏不需焦。
五百多人,声音洪亮,但能听出来,最少一半人没学会,是在跟着混,但气势很足。
这是一首大帅练兵歌,曲调是源自普鲁士军歌《德皇威廉练兵曲》,甲午战后,清廷编练新军,就采用此曲调编了新词。
卡尔在新军教习重机枪操作时,抄了下来,章宗义要求自己的巡防营全员传唱。
相同的曲调后来被用于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曲 ,为中国大众所熟知。
赵德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来,目光从每个方阵上扫过。
老兵出身的统领,看兵不用点数,扫一眼就知道大概——齐装满员。
这精神头,士兵们一起唱歌的气势,还有这歌词。
新颖呀,震撼!
“不错。”赵德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带着十足的满意。
吴道台也站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问章宗义:
“章管带,全营都在这里了?”
“回道台大人,在校场的是五百人。”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双手递上。
“其余三百人分驻四县巡防。全营在编八百人,实有八百人,无一缺额。名册、饷册、装备册,一应俱全,请大人核验。”
吴道台接过名册,翻开看了看,递给身后的随员。
“今日先看驻营的五百人。分驻各县的,回头抽两个县去看看。”
章宗义心里有数。
吴道台这是按规矩办事,点验从来不是只看一处,总要抽检几个地方才算走完流程。
赵德成悄声对吴道台道:“演操吧。”
吴道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章宗义转身对台下的贺金升点了点头。
贺金升吹了一声长哨。
校场上的方阵动了。
四百步兵在哨长的口令下变换队形——一字排开、两列纵队、方阵聚拢、散开,动作整齐,配合默契。
接着是持枪操演,拼刺、格挡,还能从中看见长枪的武术套路,这是同州北营骨干脱身镖队的武艺底子,是别的巡防营没有的。
刺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口号声震得点将台的布棚微微发颤。
然后是射击演示。
一百人的方阵出列,在靶场前排成三排。
“举枪——!”
一百支步枪同时抬起,枪口指向百米外的靶子。
“放——!”
“砰——轰——”
不是零散的枪声,而是一声闷雷。
硝烟腾起,对面靶子上的红心被一个个洞穿。
前排射击完毕,后排上前,交替循环。
枪声密集如鼓点,片刻间每人五发子弹打完,硝烟散尽,靶墙上弹痕累累。
赵德成端着茶碗,看得认真,半天没喝一口。
吴道台倒是不太懂军事,但那一百支枪同时击发的声势,也让他这个文官愣住了。
“这枪,打得很准。”他对身边的随员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章宗义没有飘,在一旁解释道:“这些都是原来团练常备队的老人手,还有从巡防队挑出来的老兵。新兵刚练持枪,实弹没打几发。”
马队接着入场。
一百多匹战马在校场上奔驰,队形变换如行云流水。
马刀出鞘,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白光,奔跑中,草把的顶端被一个个砍掉。
有一队骑兵出列,跨在马上举枪射击,远处的靶子应声而倒。
吴道台转头对赵德成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章宗义没听清,但赵德成笑了。
操演结束,章宗义正准备请两位大人下台休息,赵德成忽然看着校场边观摩的一队团练,开口道:
“宗义,营里有多少团练?也拉出来练练。”
章宗义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要看看?”
“在同州,就听说你的团练带得不错,来了就看看吧。”
赵德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觉给章宗义出来一个难题。
章宗义对姚庆礼说了几句,一个亲兵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队人从校场大门跑步入场。
这队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灰布短褂、大裆裤、粗布鞋,服装五花八门。
但头上都包着统一的青灰色头巾,整整齐齐。
他们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雷明顿,有火铳,还有扛着长矛的,但每人都有一把大刀。
但跑起步来丝毫不乱,列队、散开、集合,动作虽然不如正规军利落,但也像模像样。
吴道台眉头微微一挑:“章管带,练得不错。”
章宗义适时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道台大人,这是各县的团练常备队。这次同州北营训练新兵,卑职就让每个县派了一些人集中来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诉苦的意思。
“道台大人,巡防营八百人的兵额,撒在四县,实在是稀。几个渡口、关卡处处要人,卑职也是没办法,只能把团练常备队顶上去。”
“他们虽然装备差些,但守土防匪还行。”
吴道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落在那些包着青灰色头巾的团丁身上。
团练常备队已经在下面散开,先打了一套小红拳,又演了一番反手刀法。
拳、刀是章宗义看家的本领,每个人员必须掌握。
底下演练的团丁都是春节后在澂城招募的劳工营,拳法、刀法没一点问题。
团丁操演完毕,也在旁边列队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