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丁们列好队后,从队伍后面走出来几十个人,推着两门炮。
克虏伯75毫米山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炮手们头上也包着青灰色头巾,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衣服,但每个人腰板挺得笔直,动作整齐。
赵德成的眼睛眯了起来。“宗义,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是满眼的惊讶与疑惑,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审视。
章宗义大声解释道:
“这两门炮可是澂城团练常备队的宝贝疙瘩。”
“年初准备剿匪时,担心攻打山寨火力不够,当时陕甘提督章军门那边的亲兵营也在采购军火,卑职就搭了个顺风车。”
他说完还心疼地叹了一口气,“两门,可是花了卑职不少银子。不买又担心山寨攻不下来,弟兄们攻山头就要拿命去填了。”
吴道台也走了过去,一行人都跟着。
他打量着那两门炮,看了好一会儿,问:“宗义,这炮能打?”
“练了好长时间了,能打。”章宗义对着队伍喊了一声,“章新奎!”
一个年轻人从炮队中跑出来,在点将台前立定,抱拳行礼。
头上包着青灰色头巾,灰布短褂,腰板笔直。
“打几发发给几位大人看看。”章宗义命令道。
章新奎转身跑回炮位,喊了一串口令。
口令很短,但很清晰。
炮手们动了起来,拉着炮来到营外的靶场——搬炮弹、调射角、装药筒,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放!”
“轰——”
第一发炮弹出膛,震得点将台都微微发颤。
远处靶山上的白灰圈外,黄土被炸开一个坑,硝烟弥漫。
赵德成举着望远镜,盯着白灰圈看了几秒。
“偏了。”
“再来一发。”
炮手调整了射角,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正中靶心。
赵德成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看章宗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宗义,你这炮手练了多久?”
“多半年了。”
赵德成放下茶碗,想了一下道:
“你这边又是山匪、又是水匪的,两门炮能干啥?不够!火力根本不够!”
章宗义知道这是赵德成在给他搭梯子,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是一副诚恳的模样:
“大人说得是。但卑职也是没办法,买这两门已经掏空了家底。”
赵德成看了吴道台一眼。
一旁有个参加点验的老官员,正在给吴道台咬耳朵。
传来几个词,“违制”、“超编”、“私自采购军火”。
一边说,还冷冷地看了章宗义几眼。
这尼玛的,就是搅局的苍蝇,下面就看吴道台的决断了。
吴道台放下茶碗,沉吟片刻:“章管带,这两门炮的事,你打过呈文吗?”
“没有。”章宗义答得干脆,“巡防营没有炮队的编制,卑职不好开口,人和炮都在团练的编制里。”
说的很明白,这些炮和炮兵和巡防营没关系,都是团练,老子还是团练的团总呢。
吴道台推了推眼镜,思谋了一会道:
“同州北的巡防压力大,确实需要炮。”
这事我回去跟杨总办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增加个炮队的编制,把这两门炮纳入巡防营正规点。再拨点银子添几门。”
先说有需求以及管理的必要性,再说解决方案。
思路清晰。
吴道台老官僚了,章宗义又是他的直接下属,卫生兵训练所可是给他带来了很多好评,必须是人情照顾到,妥善处置。
赵德成趁热打铁,插了一句:“增加少了,火力不成气候。”
吴道台算了一下:“两门肯定不够。按规制,一个炮队至少六门。章管带自己有两门,再添四门应该够了,凑一个炮队的架子。”
赵德成点了点头,看向章宗义:“六门的火力肯定是够了。”
章宗义压住心头的激动,抱拳道:“多谢两位大人!卑职一定把炮队练好,不给几位大人丢脸。”
赵德成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台边,最后看了一眼校场上的队伍。
“宗义,今天的操演我看了,兵练得不错,团练也像回事。但点验还没完——”
他转过身,看了吴道台一眼,试探道,“再抽检两个县?”
吴道台拿过名册,递给身后编练科的提调:“选一两个地方,你们一起去看一看。宗义,你安排一下。”
章宗义抱拳:“卑职遵命。”
晚上摆的是野味宴,有军营的粗犷,但又做得精细。
吴道台笑着对敬他酒的章宗义说:“这可不算请我,回去了还得专门请我和杨总办。”
章宗义端起酒碗,一口饮尽:“那是必须的,回去一定安排好地方,恭请您和杨大人。”
赵德成大口撕扯着一条烤麂子腿,这种吃法很对他这个老行伍的胃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酒肉狠命造了一阵,他才悄悄对章宗义耳语道:“炮队的事,赶快弄个呈文,把理由说充分,我明天就带走。”
“是!”章宗义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感激。
第二天,编练科、军需科和右路衙门的人分头去点验白水和合阳两哨的巡防营。
章宗义带着亲兵营,陪着吴道台和赵德成进山打了一天猎,收获两头野猪和三只狼。
把吴道台和赵德成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这趟没白来!”
第三天,点验人员返程。
一番核查自然没有问题,各哨都是满员齐装。
章宗义将准备好的狐狸皮毛打成包袱,提前绑在了个人或亲信的马鞍上。
给吴道台、赵德成和兵备处两位提调的包袱里,章宗义都分别放了金额不等的银票。
这几个人对他的饷银拨付、军械配备都挺关照,赵德成还给仁义被服厂拉了很多生意——这些都是他记在心里的人情。
吴道台走在后面,走之前特意走到章宗义面前,低声道:
“宗义,炮队的事我回去就协调审批。训练不能停,炮队的编制在陕西巡防营中可是独一份。”
章宗义深深一揖:“吴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松懈。”
“这边安排好了就赶快回去,第二期卫生兵月底就要结业了,你这个总教习可不要缺席。另外……”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巡抚衙门那边可能有大的人员调整,你还是在西安待上一段。”
这绝对是善意的关心提点,章宗义拱手一揖,“谢大人提醒。”
一行人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章宗义站在营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贺金升从校场那边跑过来,一脸兴奋:“义哥!这几个大脑袋怎么说?炮队的事——”
“应该没问题。这两门可是我们自己花钱购买的,再给四门,督练公所花不了几个钱。”
贺金升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四门炮!加上咱们自己六门,都可以成立两个炮队了!”
章宗义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贺金升贱兮兮地问道:“义哥,要不咱晚上庆祝一下子?”
“庆祝啥。快把卡尔和鲁道夫请出来,让他们都回避几天了。”
“还有,明天再陪我上苍龙岭看看山寨讲武堂办得怎么样,汉斯他们带着那些学员可是上山半个月了。”
贺金升猛地站直,贱兮兮地、夸张地行了一个军礼:
“是!管带大人。”
章宗义往营地走,看着校场上那些扮作团丁的士兵正在把青灰色头巾摘下,准备换回新式军装。
他笑了笑——不出意外的话,又增加了一个炮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