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龙城还浸在刺骨的寒风里,呼延屠耆带着两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高的毡帐外。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霎时,赵成被惊醒,抓住永不离身的环首刀,从羊皮毯中蹦了起来。
见是呼延屠耆,他稍稍松了劲,但右手依然放在刀柄上,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呼延屠耆和他的亲卫。
“赵成,退下!右谷蠡王没有恶意。”
身后传来赵高沉稳的声音。
他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无论他还是赵成,都是和衣而眠,刀不离手。
他看向呼延屠耆,唇角勾起了然的笑容:“右谷蠡王这么早来,想来左贤王已经给了准信。”
“左贤王要见你,跟我走。”呼延屠耆的语气里没了昨日的戒备。
“只准你一人去,你的护卫留下。”
“理应如此。”赵高起身,理了理袍角,回头对赵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守好帐内,便跟着呼延屠耆走出了毡帐。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龙城的毡帐群落隐在风雪里。
此时天色还没有大亮,还有些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着。
呼延屠耆闷头疾行,赵高目不斜视,跟在他身后。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两人来到了那处乱石遮掩的山洞前。
呼延屠耆学了两声夜枭啼叫,洞口的积雪被挪开,依旧是昨日那两名武士,见了赵高,眼神里出现几分审视,却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赵高钻进山洞,昏黄的牛油灯光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羊膻与烟火气。
山洞两侧的阴影里,赫然站着八名手持弯刀、浑身煞气的匈奴武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只要冒顿一声令下,便能瞬间将赵高剁成肉泥。
而山洞中央的石凳上,冒顿正端坐其上,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枚青铜鸣镝,一双狼眼死死盯着赵高。
换做寻常人,被这般阵仗对着,只怕早已腿软跪倒。
但赵高侍奉始皇帝多年,更大的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
他看也不看那些武士,只从容地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左贤王召我来,想来是想清楚了——要赵某救你一命。”
“放肆!”
两侧的武士厉声呵斥,弯刀瞬间出鞘半截,寒光在灯火里闪得人眼晕。
冒顿抬了抬手,止住了手下。
他缓缓开口:“赵大人倒是有胆量,不怕激怒本王
“不过,你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凭我比匈奴人更懂权术,更懂人心。”
赵高直视着冒顿的目光,没有闪躲,“如今,左贤王已经到了要赌命的时候。
“我给你的,是不用赌就能赢的路。”
他向前走了两步,无视了武士们瞬间绷紧的身子,继续道:“头曼能借天神的名义废了你,你就能借天神的名义杀了他。
“比起单于,大多数草原人更信天神。
“谁能操纵神意,谁就先赢了一半。
“只要大巫师的卜辞说头曼背弃天神、私通月氏,那他就是草原的罪人。
“你杀他,就是替天行道。别说各部不会反,就连头曼的亲卫,都未必会为一个背弃天神的单于拼命。”
冒顿眼里的冷意淡了几分,缓缓道:“大巫师是头曼养了二十年的狗,赵大人凭什么觉得,他会反水?”
“就凭赵某这双眼睛!”赵高自信地一笑。
他见过大巫师,那人眼中闪烁着的,是贪婪。
这种人,赵高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在他看来,匈奴人,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赵高笑道:“头曼给他的,是一人之下的富贵,可左贤王你能给他的,是世世代代的权柄。”
冒顿也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赵高,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那私通月氏的证据,你怎么造?月氏与我匈奴仇深似海,头曼怎么可能和他们私通?没人会信。”
赵高淡然道:“左贤王忘了,我曾是大秦的中车府令,替始皇帝掌管印信符节。
“无论什么印信,我闭着眼睛都能仿得一模一样。
月氏王的印信,我三日之内就能给你造出来,再写一封头曼与月氏约定,为了废长立幼,他们要联合起来,杀光反对者的信。
“盖上印信,找一个死士假扮月氏信使,在祭天当日押上来。
“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头曼浑身是嘴,也辩不清。”
“然后,左贤王你立即动手,也不给他辩白的机会。”
冒顿不说话了。
这个赵高,说的这套法子,比自己原先的计划,高明太多了。
终于,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赵高的眼里,终于没了试探,只剩下狠戾的狂喜:
“好!这笔买卖,我做了!事成之后,我登上单于之位,便举全匈奴之力,轮番南下袭扰秦国,让嬴政不得安宁,替你报三族被灭的血仇!”
“左贤王快人快语。”赵高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冒顿大手一挥,“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祭天当日的计划,全程由我来调度。”
赵高的语气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大巫师那边,我去谈。密信与印信,我来造。
祭天当日,哪一步该做什么,哪一步该抓人,都要按我的安排来。左贤王只需要带着你的人,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即可。”
这话一出,呼延屠耆瞬间变了脸色,厉声喝道:“赵高!你敢!这么大的事,岂能由你一个秦人来指挥?!”
两侧的武士再次拔刀,这一次,刀锋直接对准了赵高,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赵高面不改色,只看着冒顿,淡淡道:“左贤王,你要的是面子,还是万无一失。
“这套法子,华夏人玩了几千年,你和你的人,玩不转。
“到时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要么,全听我的,要么,你们就继续去拼命。
呼延屠耆死死盯着赵高,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向冒顿。
冒顿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鸣镝,脑子里闪过三年来的隐忍,闪过被头曼送到月氏当人质的屈辱,闪过被乱箭射死的宝马与爱妾。
良久,喝止了手下:“把刀收起来!赵大人,一切都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