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高、冒顿为了祭天大会绞尽脑汁之时。
千里之外,天色阴沉,云似垂幕,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着砸在脸上,蒙得人睁不开眼。
引擎的轰鸣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碎了天地间的死寂。
这是韩信定下“直捣龙城”战略后的第四天。
一千人的突袭军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无边无际的漠北雪原上一路向北。
沿途但凡撞见的匈奴部落,依然是遇一个灭一个。
但他们不再务求全歼,而是以重机枪撕开防线,步枪手快速清剿。
就算偶有漏网之鱼,能杀则杀,实在不行,也就由他去。
打完之后,便立刻拔营,绝不恋战。
四天里,他们又踏平了两个匈奴部落,斩首五千,依旧是摧枯拉朽之势。
锐士们连战连捷,身上的血渍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眼底的战意却越燃越盛,只觉得跟着韩护军,这草原上便没有打不赢的仗、冲不破的阵。
直到一个多小时前,一场追击战里出了意外。
那时,天气还没这么恶劣,突袭军的前哨遭遇到了一支匈奴人的斥候小队。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以前也遇到过,带队的什长陈武立即迎敌。
十支突击步枪一阵扫射下,不到两分钟,三十多人的匈奴斥候,就连人带马倒在了雪地里。
可折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陈武胯下的战马踩进了积雪覆盖的冰裂,骤然失蹄。
将他狠狠甩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身后跟着的两匹战马收势不住,前蹄重重踩在了他的右大腿上。
疾驰的队伍停了下来。
陈武躺在铺在雪地上的防寒睡袋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
他的整条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肿起,裤腿被撕开,露出的皮肤已经泛出了青紫色。
随军军医半跪在他身边,刚用夹板把断腿固定妥当,正低头收拾着器械,脸色同样难看。
景锐站在一旁,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伤口,声音压得像淬了冰:“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走?”
军医摇了摇头。
“景统领,他大腿断了,骨茬已经刺到肉里去了。现在虽然固定好了,但绝对经不起颠簸。”
“你的意思是,他没法随军走了?”
景锐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锐士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里是远离秦境几千里的大雪原,队伍要全速奔袭,不能为了一个伤员停下脚步。
而留下他,就等于把他丢给了暴风雪,丢给了有可能追上来的匈奴人。
躺在地上的陈武也听懂了。
他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被军医死死按住。
他看着景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气:“统领!我能走!我不疼!真的不疼!别丢下我!”
他是咸阳本地人,从十五岁就进了黑冰卫。
他不怕死在冲锋的战场上,却怕像条野狗一样,被丢在这无人的雪原里,冻死、饿死,或是被匈奴人砍了脑袋。
他是知道景统领的,平常确实爱兵如子,对弟兄们好得没话说。
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也会分给弟兄们,而绝不会独占。
但是,统领大人又很冷酷,只要影响胜利的因素,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排除。
“闭嘴!躺好!”
景锐厉声道。
他神情木然,沉默了几秒,说道:“陈兄弟,如果今天躺在这儿的是我本人,我的决定也是一样。”
景锐的话像冰,陈武的脸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再也挤不出求情的话。
他怎么会不明白,一支要奔袭王庭的奇兵,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兵力,为了一个人停留。
风雪卷着碎雪砸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像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武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咬咬牙,颤声道:“景统领,我懂。
“我陈武十五岁入黑冰卫,守过咸阳宫,杀过六国余孽,如今又跟着弟兄们踏平匈奴,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回景锐身上,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哀求,只剩下军人赴死的决绝:“我只求统领一件事——别把我丢在这,给我个痛快。”
景锐的下颌线瞬间绷得死紧,腮边的肌肉狠狠跳了两下,双手青筋暴起,却没说话。
陈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那块磨得发亮的黑冰卫身份牌。
“还有些后事,托付给统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战死的抚恤,全留给我爹娘。
“我媳妇年轻,只怕守不住。她愿意改嫁,就让她改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眶又红了,却死死盯着景锐,一字一句地补充,“但是,我的儿子,绝对不能让她带走。必须留在陈家,跟着我爹娘。”
话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躺回睡袋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直直地看着景锐,等着他的答复。
周围的锐士们全都别过了头,有人死死攥着步枪,指节捏得发白,有眼泪砸在冻硬的雪地上,瞬间就凝成了冰珠。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见惯了生死,可看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要这样了结自己的性命,没人能绷得住。
景锐盯着陈武递过来的身份牌,沉默了很久。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怀里,用体温焐着。
然后,他对着陈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兄弟,你放心。你爹娘,就是我景锐和弟兄们的爹娘,我们给他们养老送终。
“你儿子,我帮你看着,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灭他满门。”
景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不忍已经被他完全压了下去,只剩下了冷硬。
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沙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