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的咆哮声在石台上炸开的瞬间,燕知山的面色便已大变。
他猛然低头,朝地面那道石缝中看去。
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青烟正从香头袅袅散去,香灰断裂,落进石缝里。
一炷香到了。
“雷鸣!时间到了!”
燕知山猛然抬头,朝场中厉声喝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极少见的急切与怒意,青蒙灵光在身周骤然亮起,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可雷鸣没有理他。
那半人半兽的妖身站在碎裂的石台上,双膝深陷地面,银白短发根根竖起,嘴角挂着血线,充血的双瞳中紫光翻涌如潮。
他仰头望天,双臂猛然张开,十指如钩,朝头顶那片低垂的雷云虚虚一抓。
他口中发出一连串极古怪的音节,像是某种极古老的语言,每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时,都带着一股沉闷的雷音。
那是吞雷犼一族血脉中传承的天赋神通。
紧接着,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空中。
那口精血呈暗金色,在紫白雷光中炸开,化作一片血雾。
血雾升腾而起,没入头顶那片雷云之中。
整片雷渊泽的雷云像是被那口精血点燃了。
云层从灰紫色猛然转为一种极深的暗红色,如同一块被烧红的铁。
雷云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到极点的轰响,一声接一声,如同有无数巨兽在云中翻滚。
紧接着,方圆数十丈之内的雷息开始疯狂朝石台上空汇聚。
所有游离的雷霆之力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四面八方朝石台上空倒灌而来。
天空在那一瞬间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那片暗红色的雷云在头顶翻涌。
然后,雷云猛然一沉。
无数道紫白雷光从云中同时落下,粗的如柱,细的如线,密得如同一场由雷电织成的暴雨。
那些雷光在石台上空交织、缠绕、叠合,化作一片浓稠到极致的雷海,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朝孟川与何足道所在的位置猛然罩落。
雷海之中,紫白电弧如同无数条发狂的巨蟒在翻涌绞缠,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将元婴修士焚为灰烬的毁灭之力。
那不是寻常的雷法。
那是雷霆炼狱。
是吞雷犼以自身精血激发天赋神通,再加成雷渊泽地底雷脉之力将整片区域的雷息尽数引动,将敌人困在一片由纯粹雷霆构成的绝地之中。
燕知山面色骤变。
他双手猛然掐诀,青蒙灵光暴涨,化作一道极厚的壁障朝那片雷海推去。
可那道壁障刚一触及雷海的边缘,便被其中翻涌的紫白电弧绞得寸寸碎裂。
他面色一白,倒退了两步,那雷海的威能远超他的预想。
这是雷渊泽的雷霆之力,是整片沼泽的雷气被雷鸣以精血引爆。
他竟然一时半会破不开。
就在雷海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何足道动了。
他整个人在那片紫白雷光中猛然一滞,身周那层空间扭曲之力在绝境中骤然一变。
从扭曲到折叠,从折叠到撕裂。他双手猛然朝两侧一撕,十指如钩,将身前的虚空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极窄,不过数尺长,缝隙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芒,那是空间法则的痕迹。
他入门了。
在生死一瞬之间,被雷海逼到了极限,何足道硬生生跨过了那道门槛,从空间法则的雏形踏入了入法之境。
他整个人朝那道缝隙中一钻,身形在雷海合拢的前一瞬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数十丈外的石台边缘。
他落地时踉跄了数步,口中鲜血狂涌,天师道袍上的符文暗灭了大半,可他终究逃出来了。
雷海合拢。
那片由纯粹雷霆构成的炼狱将孟川整个人吞了进去。
紫白雷光如同一堵厚重的墙,将炼狱内外彻底隔绝。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到极致的雷海在石台中央翻涌,雷海之中紫白电弧狂闪,却看不到里面任何景象,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那片雷海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孟川吞入腹中,不再吐露半分气息。
燕知山勃然大怒。
他猛然转头看向雷鸣,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极深的怒意与寒意。
“雷鸣!一炷香已到,胜负已分。你为何还要下此死手!”
他的声音沉而厉,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担保了这场赌约,他退到了石台边缘,他看着线香燃尽。
时间到了,胜负便定了。
孟川与何足道撑过了一炷香,雷鸣就该认输,就该说出那女子的下落。
可雷鸣没有。
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以精血激发天赋神通,将整片雷渊泽的雷息引动,要将孟川彻底碾碎在雷海之中。
这是坏了规矩。
这是打他燕知山的脸。
雷鸣站在雷海边缘,周身紫白雷光缓缓收敛。
他半人半兽的妖身在那片雷光中慢慢缩回,尖利的爪子收回成手指,凸出的下颌缩回成马脸,额上的银色独角也一寸寸消退。
他重新化作了人形,暗紫色短打劲装被雷光灼出数个大洞,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与那层银色雷纹。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线,耸了耸肩,那动作极随意,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燕知山。”
雷鸣偏过头来,那张马脸上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不好意思,刚才打的太过激烈,一时间没有听清!”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脸上哪有半分抱歉?
“你——”
燕知山被他气得面色铁青,手指攥得咔咔作响,青蒙灵光在体表翻涌不定。
可他到底没有动手。
他知道,此刻动手已经晚了。
雷海已成,孟川被困其中,他就算把雷鸣打趴下,也救不出孟川。
“那你现在立刻解除这雷霆炼狱。其余事后再说。”
“解除?”
雷鸣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朝那片翻涌的雷海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燕知山,你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难道看不出来?我这天赋神通只是起了个引子,把雷渊泽的雷气勾了出来。如今维持这片炼狱的,是雷渊泽本身的雷霆之力。”
“这雷气引出来容易,收回去可就不行咯。”
他说到此处,又朝那片雷海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再说了,那小子此刻怕是已经只剩灰了。雷渊泽的雷霆炼狱,连我都不敢在里面待太长时间。他一个化神初期,还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