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海之内,孟川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又都像是一息。
他的肉身在雷光的反复淬炼与苍生碧焱的缓缓吞噬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他的肉身在承受中缓缓提升,经脉壁面越来越厚,骨骼越来越密实,肌肉纤维越来越紧致。
可这种提升并非无止境的。
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他的肉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雷光仍在劈打,暗金战纹仍在微微震颤,可肉身却不再有先前那种明显的蜕变。
每一次雷息入体,都如同将一块石头投入一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再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与此同时,苍生碧焱的变化却越来越明显。
那团翠绿火焰在雷光中越烧越旺,从起初只敢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到后来竟敢直接扑向那些粗大的紫白电弧。
每一道被它裹住的雷光,都如同一条被蛇缠住的猎物,在一阵剧烈的扭动后被缓缓消化、吞入、转化。
火焰的体积在一点点涨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了头颅大小,翠绿的颜色中也多了一层极淡的紫意,如同翡翠中沁入了一丝雷纹。
可苍生碧焱的吸纳速度终究有限,它吞得虽稳,却远谈不上快。
那些被它吞下的雷光只是雷海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雷光仍在从四面八方朝孟川体内挤压。
孟川感觉到不朽真芽中的生机流逝比方才快了几分。
苍生碧焱在壮大,吞噬雷光的速度在提升,可它同时也在消耗孟川的些许生机来维持自身的运转。
真芽中储存的生机如同一个被同时打开了数个口子的水囊,一边要修复雷光造成的损伤,一边要供给苍生碧焱运转。
两重消耗之下,生机流逝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孟川的面色沉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怕是撑不到雷光结束。
苍生碧焱虽能吞噬雷光,可它的成长需要时间,而他的生机等不了那么久。
他必须在这片雷海中再进一步,强行突破,让自己肉身强到足以硬抗剩下的雷光。
他左手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枚暗褐色的晶石。
地煞玄晶。
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一层极沉的暗金色光泽。
这枚晶石他购得后一直未曾动用,本打算到争先塔二层慢慢炼化。
可眼下这片雷海,便是最好的淬炼之地。
雷光在外部破坏,地煞玄晶在内部提供能量,两者内外夹击,正好将刑罡霸体诀推上第六层。
他将地煞玄晶贴在胸口,混元之力从掌心涌出,裹住晶石。
晶石在他掌中微微一亮,内部那层暗金色的能量开始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体内。
那能量不算浑厚,却颇为特殊,直接顺着经脉缓缓推进。
孟川强忍着雷光撕裂经脉的剧痛,将那股能量按照刑罡霸体诀第六层的特定路线,一寸寸地引入肌肉、骨骼、皮膜。
这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
地煞玄晶中的能量每引入一缕,都要在经脉中运行数十息方能抵达目标。
而雷光仍在体外肆虐,苍生碧焱仍在体内吞噬,不朽真芽仍在释放生机。
四股力量同时在他体内角力,他的肉身穿行其间,如同一头被四匹烈马同时拉扯的牛,每一息都在被撕碎与愈合之间反复挣扎。
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变得模糊,可每次将要溃散时,便有一丝极清醒的念头从灵台深处浮起。
不够,还要再快一些。
地煞玄晶在掌心一点点缩小,从拳头大小变为核桃大小,从核桃大小变为拇指大小,最终彻底化作一缕暗金色的能量,尽数没入孟川体内。
就在孟川于雷海中拼命突破的同时,外界。
雷鸣站在雷海边缘,面上的冷笑忽然僵了一瞬。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片翻涌的紫白雷光看了好几息。
雷光在减少。
那团雷海本应如同一只封闭的瓮,将孟川灭杀,最终雷光应该重归天地。
可此刻,那片雷海的边缘正在缓慢收缩,厚度也在一点点变薄。
那些紫白雷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般,以极缓慢的方式在减少。
雷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地底雷脉仍在运转,雷气仍在从裂隙深处涌出。
可那些涌出的雷气在触及雷海边缘时,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截住,一点一点地被拖入雷海之中,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雷海内部,像是多了一个无底洞,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遭的雷气。
“不对劲。”
雷鸣站起身来,面色变得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他转头朝燕知山看去,却发现燕知山也正盯着那片雷海。
燕知山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远比旁人敏锐。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片雷海的异常。
雷光在减少。
虽然减少的速度极慢,可确实在减少。
那片本应密不透风的雷海,此刻边缘已经变得有些稀薄,隐约能看到内部翻涌的紫白光芒中多了一层极淡的翠绿。
他心中一动,猛然转头看向雷鸣。
“雷鸣,这雷海中的雷气,为何没有回归天地?”
雷鸣沉着脸,没有回答。
他也不明白。
他天赋神通引动的雷渊泽雷气,本该是取之于天地、用之于天地,雷光消散后自会化作雷气重归天地。
可此刻那些雷气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截留了,吞掉了,再没有回到雷渊泽的循环之中。
何足道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拄着那半截残破的拂尘,从石台边缘朝雷海走近了几步,眯着那双老眼仔细端详。
燕知山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猛然抬头,与何足道对视一眼。
何足道那张缺了门牙的老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转瞬即逝,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方才所没有的。
这小子果然还在创造奇迹。
他不仅活着,而且还在里面做着什么。
那片雷海的减弱,便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