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矶段的江面上,雾气从半夜开始起。
到了寅时,十丈之外看不见人。
运钢梁的船队一共六艘,排成一列,沿着江心航道慢慢往下游挪。
每艘船上堆着四根主梁,船吃水很深,走得慢。
船队外围,是绿营水师的十二艘巡哨快船。
快船上的兵卒拿着火把,在雾里晃来晃去。火把的光照不出三丈远,跟瞎子点灯没什么区别。
绿营水师千总周大牛站在头船上,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攥着腰刀。
他心里发毛。
出发前常遇春跟他说,今晚可能有水匪。
他问带多少人。
常遇春说,你正常巡就行。
正常巡?
六艘钢梁船,每艘值几万两银子。真要沉了一艘,他周大牛脑袋搬家都不够赔。
“千总,左边有动静。”身边的兵卒压低声音。
周大牛竖起耳朵。
水声。
不是浪拍船帮的声音,是桨划水的声音。很密,很急。
“多少条船?”
兵卒趴在船舷上听了半天,脸色变了。
“听不清……太多了。”
周大牛骂了一句娘。
雾里,桨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到了。
一条小舟从雾里钻出来,船上蹲着四个人,每人腰间绑着油纸包,手里攥着铁凿子。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雾气散开一个口子的时候,周大牛数了一眼。
两百多条。
密密麻麻的小舟,从上游和下游两个方向包过来,把运钢梁的船队围在了中间。
“他妈的,这是把老窝都搬来了!”
周大牛拔出腰刀。
“弟兄们,迎上去!”
十二艘快船冲出去,跟水匪的小舟绞在一起。
但水匪根本不跟他们打。
小舟吃水浅,转向快,绿营的快船追不上。水匪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船底游过去,直奔钢梁船。
有几个水匪已经摸到了第三艘钢梁船的船底。
水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周大牛急了。
“往水里射箭!射水里!”
箭射进水里,跟挠痒痒似的。
水匪在水下干活,你在上面干瞪眼。
周大牛的快船被三条小舟夹住,左右不得。一个水匪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挠钩搭上船舷,把一个兵卒拽下了水。
“千总!第四艘船在漏水了!”
周大牛回头看。
第四艘钢梁船的船尾已经矮了半尺,船上的民夫在喊救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候,江面下游方向传来一声汽笛。
不是蒸汽机车的汽笛,比那个低沉,但更粗,更重。
雾气里,两个黑影出现了。
周大牛一开始以为是大号的运煤船。
但不对。
运煤船没有烟囱。
两根粗烟囱冒着黑烟,烟被雾气压着,贴着江面往两边散。
船体是铁灰色的。
不是刷了漆的灰,是铁本身的颜色。
船头削尖,船舷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明轮转得飞快,把江水搅成白沫。
船舷上方,每一侧各架着两门短粗的炮管。
炮管不长,但管口比普通火炮粗了一圈,管身上有散热片。
这是鲁班上个月刚交付的“镇江号”蒸汽明轮巡逻艇。
铁壳,吃水四尺,航速是绿营快船的三倍。
两艘镇江号一前一后,全速冲进了战场。
水匪头子翻江鳖站在最大的那条船上,看到那两个铁家伙的时候,先是没反应过来。
等他看清那是铁壳船,转身就喊:“撤!快撤——”
晚了。
第一艘镇江号没减速,铁甲船头直接撞上了翻江鳖左边的一排小舟。
木头船碰上铁壳,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三条小舟被撞碎,木板和人一起卷进明轮底下,搅成了碎片。
翻江鳖的大船想调头,但蒸汽明轮的速度太快。
第二艘镇江号从右边绕过来,船舷上的转膛机关炮转了过来。
炮手拉动击发杆。
嘭嘭嘭嘭嘭嘭——
六管转膛炮开始转,铅弹连成一条线,从左往右扫过去。
水面上那些小舟,一排一排地碎。
木屑、血水、破布,全搅在一起。
翻江鳖趴在船板上,一颗铅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把桅杆打断了。
断桅砸下来,压住了他的腿。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第一艘镇江号正对着他的船开过来。
铁甲船头正对着他。
“不——”
撞上了。
翻江鳖的大船从中间断成两截,船上的人全掉进了江里。
翻江鳖被断桅压着,连同半截船板一起沉了下去。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没挣出来。
长江水灌进他嘴里。
从第一声汽笛到最后一条小舟碎掉,前后不到一炷香。
两百多条小舟,一条都没跑掉。
周大牛站在快船上,浑身的汗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那两艘铁灰色的巡逻艇在江面上缓缓转向,明轮搅起的水花在雾气里翻着白边。
第四艘钢梁船的漏洞被民夫们堵上了,没沉。
周大牛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旁边的兵卒小声问:“千总,这铁船……哪来的?”
“别问了。”周大牛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江水,“以后这条江上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
燕子矶两岸的山坡上,站着不少人。
有附近的渔民,有赶早路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
他们是建康城里几个世家的管事。
昨晚翻江鳖动手的消息,他们提前就知道了。有几家甚至出了银子。
他们来看结果的。
结果就在江面上。
两艘铁灰色的巡逻艇停在江心,烟囱里冒着白汽。六艘钢梁船完好无损,正缓缓靠岸。
江面上漂着碎木板和破布。
那些管事们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其中一个人转身就走。
“回去告诉老爷,把西山那片铁矿的地契找出来。”
另一个人跟上。
“还有南坡的煤矿。”
“都拿出来。”
三天后,建康知府衙门的案桌上,摆满了地契。
十七家世族,主动献出了藏了三代人的山林铁矿。
没人逼他们。
他们只是在燕子矶看了一场雾里的戏。
常遇春把清单送到洛京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陛下,镇江号还剩半舱的弹药没用完。末将想问问,下一站往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