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宗门一众子弟决绝远去,步履从容,那执着传道的孤寂身影,见修士皆漠然疏离、不肯信其言,也未曾动怒,更无死缠烂打的偏执癫狂。
她只是伫立片刻,任由浩荡修士从身侧川流不息,任由漫天盛世灵光覆落周身,眼底所有执拗尽数敛藏。
下一瞬,一道清冷却带着穿透魂海的女声,骤然划破长街喧嚣,凌空漫彻四方:
“信仰阿尔塞斯。”
声线不高不厉,没有嘶吼强求的刻意,却奇异的压过了万千修士的论道声,清晰落进方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浮动的盛世灵光竟诡异地滞涩一瞬,天地间喧嚣淡去半分,生出一种无声的凝滞与肃寂。
直到此刻,东方星眠三者方才看清,这散播域外妄念的传道者,竟是一位神秘感彻骨的年轻女子。
她通体被沉如暗夜的墨黑衣料彻底包裹,一身黑衣并非宗门制式锦缎,也非修士法袍,而是似被无尽幽暗侵蚀浸染的特殊材质,表层流转着极淡的哑光暗光。
不映天光,不纳灵韵,触之便仿佛能吞噬周遭所有的灵气,自带隔绝盛世的阴郁气质。
一头如云墨发未曾束冠、未曾绾髻,无簪无饰,肆意垂落,直直铺垂至纤细腰肢,浓密柔顺,在漫天璀璨灵光的映衬下,黑得纯粹极致。
脸上戴着一副诡异的黑色面具。
面具覆满整张面额,严丝合缝,连双眼位置都无半分留白开孔,没有视线通透的缝隙,没有纹饰点缀的雕琢,漆黑一片,彻底封死了所有神色动静,让人全然窥探不到她眼底情绪、本心虚实。
观面可知心性,可她自覆面具那一刻,便隐匿了七情六欲,隐匿了所有来路与底细,宛若一具只余传道执念的幽暗虚影。
唯独面具下缘,未曾尽数封锁人间色相,从挺翘鼻梁之下,尽数坦然展露。
露在外的肌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死白,细腻莹润,薄似凝霜,泛着清冷通透的瓷白光华,不见鲜活气韵,宛如寒玉雕琢而成,静谧、冰凉,带着超脱凡俗、亦或是脱离生灵常态的诡异美感。
一张粉樱色唇瓣饱满精致,线条柔和流畅,色泽鲜嫩剔透,恰到好处的缀在一片惨白肌肤之上。
温柔唇色与死寂肤色、暗沉黑衣形成极致反差,衬得她年岁极轻,容颜底子绝色倾城。
明明身处仙途,沾染幽暗诡念,却依旧藏不住与生俱来的芳华气韵,美丽得极具侵略性,也极具蛊惑性。
纤细修长的脖颈处,并非寻常衣领遮掩,而是缠着一圈紧致的黑色素布,布纹朴素粗糙,贴合白皙颈肤。
黑色布条并未就此截止,而是延绵垂落,顺着优美的颈线、肩线肆意铺展,化作宽大垂坠的衣袂,遮蔽了她丰盈窈窕的身段,将所有骨肉风华尽数藏于暗沉黑衣之下。
不露一寸妖娆,不显婀娜,越是遮掩,便越是神秘,越是压抑,便越是无从窥探深浅。
她周身无灵光外泄,无灵韵流转,无结丹天骄的浩瀚底蕴,看似平平无奇,仿若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俗女子。
可潜藏在皮囊之下的气息,却恐怖得令灵识震颤。
她素白纤细的掌心之中,稳稳举着一杆通体纯黑的旗帜。
旗面宽大肃穆,无图文、无符箓、无纹绣、无标识,漆黑一片,仿佛囊括了世间所有沉暗夜色,吸纳了所有沉寂虚无。
黑旗无风自动,烈烈轻展,旗角微微翻卷浮动,没有灵威浩荡的轰鸣,却每一次摆动,都悄然荡开一圈极淡的幽暗涟漪。
旗帜入手法度极简,她抬手举旗的姿态淡然从容,仿佛只是举手执寻常凡物,可在周围修士眼中,这一杆无字黑旗,却压得方圆天地气息缭乱。
女子无眼可视,被黑面具彻底遮蔽的面容无悲无喜,唯有粉嫩唇瓣微扬,
她不再刻意纠缠任何一人,对着每一位从她身边走过的修士都要轻声重复一句传道之语,声线空灵漫荡:
“信仰阿尔塞斯。”
一遍又一遍,不疾不徐,不躁不迫,执着而沉默,诡秘而虔诚。
万千修士步履匆匆,皆沉醉于新纪元将至的盛景之中,满心皆是王之盛典。
三道身影依旧从容前行,红衣温雅,黑衣沉寂,青衫灵动,对于方才街角那一幕诡谲传道,东方星眠与东方星耀皆未放在心上。
身侧的东方星耀更是漠然无波。
唯独观爻不同。
他天性跳脱好奇,身负卦门通天察运之能,最喜探寻天地异数、世间奇诡。
三人与黑衣执旗女子擦肩而过的刹那。
下一瞬,那空灵冷寂的嗓音,再次轻响在喧嚣长街之上:
“信仰阿尔塞斯。”
没有强迫,没有狂热,只有一句回荡不息的传道。
灵光依旧璀璨,可这一句话落下,观爻流转的八卦纹路骤然一颤,腰间七枚古铜钱齐齐低鸣,清越脆响细密相连。
青衫临风微扬,素面竹扇轻轻一抬,少年眼底褪去所有嬉闹散漫,灰眸中阴阳鱼纹轮转,含着三分探究、三分深意、四分澄澈的审视,直视那道幽暗身影。
“什么是阿尔塞斯?”
观爻声线清朗,不卑不亢落向对方。
顿了顿,他目光落于那方死寂黑旗、覆面面具与那张绝美惨白的容颜之上,再次追问,字字叩心:
“你又为何要信仰?”
长街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割裂。
周遭往来的修士依旧谈笑奔赴,没有驻足听闻这一段诡异问答,盛世的热闹与此处的清冷诡谲,截然分成两个世界。
黑衣女子静静伫立原地,身姿被沉黑布料层层禁锢遮掩,不见起伏,无有动静。
良久,她那缀在惨白肌肤之上的粉嫩唇瓣微微轻启,语调平淡得近乎死寂,唯有深入骨髓的虔诚与空茫:
“信仰阿尔塞斯,便能窥见真实,得获解脱。”
女子空灵冷寂的嗓音落地,轻柔得像晚风拂过眉眼,通体沉黑如长夜固化,静得不像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