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千载,踏道漫漫,谁不曾身负桎梏?谁不曾困于执念?谁不曾在生死劫、道途障、离别苦中辗转浮沉?
修仙者穷极一生追寻大道真实,渴求身心解脱,可苦修无捷径,大道无圆满,万般苦楚皆需亲尝,万般桎梏皆需自破。
而眼前这一句轻言,却给所有挣扎浮沉的修行者,递出了一条唾手可得的虚妄归途。
真实。
解脱。
观爻立于她对面,青衫临风微动,眼底流转的八卦纹路骤然凝滞,随即飞速轮转,阴阳明暗反复更迭。
腰间七枚古朴铜钱震颤不止,叮咚脆响细密错落,却是前所未有的紊乱躁动。
天地之间,有假方有真,有缚方有解。
所有真实,皆从虚妄磨砺中生出;所有解脱,皆从桎梏挣脱后得来。
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通透,也没有不劳而获的自由。
可这黑衣女子口中的阿尔塞斯,它教不必勘道、不必苦修、不必破执、不必渡厄,只需俯首信仰,便可弃假存真、解缚脱身。
观爻唇角的探究笑意敛去,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沉凝:
“世间无空来之真,无白得之解。”
他抬眸直视那片漆黑面具,目光穿透层层幽暗遮蔽,直抵对方空洞虚无的魂魄本源:
“我辈修士,踏破千山、历遍万劫、勘尽虚妄、守住本心,方才窥得天地真实。熬过执念千缠、道障万缚,方才换得一分身心解脱。”
“你所谓的真实,是蒙蔽本心的伪真;你所谓的解脱,是禁锢道途的桎梏。”
“以信仰缚人心,以虚妄代大道,这不是渡世,是囚世。”
字字清朗,带着卦门勘破万机的通透,撞向女子死寂的道念。
可黑衣女子心境未曾有波动。
她粉嫩的唇瓣依旧轻轻扬起,语调平淡空茫,偏执且执拗:
“所见皆是幻,所困皆是缘。山河是假,大道是虚,执念是网,修行是囚。唯有皈依阿尔塞斯,方可剥离世间虚妄,得本真自我,获永恒解脱。”
话音落时,她微微抬手,漆黑旗帜轻轻一振,平缓淡漠的嗓音缓缓飘荡,却带着一种源自虚无深处的笃定。
“天地万象皆可倾覆篡改,唯阿尔塞斯恒古不变;世间诸般真义皆可沦作虚妄,唯阿尔塞斯为世本真。
众生苦苦求索的超脱,不过是挣脱旧笼、复入新囚,唯有皈信阿尔塞斯,方得万古无缚的真解脱。”
一字一句,落进观爻耳中。
灰眸深处流转的八卦纹路明暗翻涌,阴阳二气交错动荡。
观爻单手轻摇素面竹扇,先前跳脱戏谑的神色荡然无存,少年身形静立。
“好大一番说辞。”
观爻声线清越,穿透朦胧幽寂,不卑不亢,
“天地衍化,沧海桑田,山河倾覆,大道更迭。万物处在流变之中,世事无常,万象无恒,称万事皆可篡改,倒也算契合阴阳流转之理。”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添上几分审慎:
“可天地大道,相生制衡,从来没有独存不变之物。你言诸天万象皆为虚幻,唯独阿尔塞斯恒定不朽,这便是割裂天地秩序,于五洲阴阳之外,另立一重本源。”
黑衣女子静立不动,颈间黑色布条紧贴霜白肌肤,宽大黑衣遮蔽窈窕身段,那股疏离于这片天地的气息,愈发浓重。
“你们所见的阴阳制衡,在这世间既是真实的也是虚妄的,是无法被改变的,亦是流动的。”
字句平缓无锋,没有蛊惑的狂热,却带着一种俯瞰天地的漠然与超然。
微微抬指,漆黑无字的旗帜轻扬,细碎的幽暗微光悄然流转,无声拂过身侧浮动的灵光。
“沧海可换桑田,山河可倾穹苍,困于阴阳,囿于因果,永远逃不出幻局。”
话音停顿,她唇瓣微抬,添上一句温柔却诛心的邀约,沁入心魂:
“你未曾窥视真实,未曾看透虚妄,不如和我一起信仰阿尔塞斯吧。”
一句劝皈,轻如晚风。
观爻伫立原地,青衫临风轻拂,素来鲜活跳脱的眉眼彻底敛去笑意,只剩一片澄澈审慎的清明。
灰眸深处,八卦纹路飞速轮转,阴阳鱼影沉浮不定,腰间七枚古朴铜钱震颤轰鸣,清脆声响连绵不绝。
他修卦门之道,一生都在与虚实、真假、流变打交道。
“好一套颠倒黑白的道理。”
观爻缓缓开口,声线清朗坚定。
“阴阳有定,是为天道恒规;阴阳无定,是为造化生机。恒定所以立道,流变所以新生。虚实相生,真假相依,这本就是天地最本源的真实,何来囚笼虚妄之说?”
“你言天地规则皆是虚妄,可若无阴阳制衡,山河何以立?生灵何以生?大道何以存?”
女子听着他的辩驳,漆黑面具下无神色波动,依旧是那般空茫淡漠的语气,轻声回道:
“你所见的鲜活,皆是转瞬即逝的泡影。你所守的真实,皆是终将崩塌的幻梦。今日盛世峥嵘,明日尘埃落定,你此刻坚守的一切,尽归虚妄。”
观爻缓缓抬手,轻按住腰间震颤不止的铜钱,少年音色清宁坚定,落定最终应答:
“我的卦象竟然告诉我你所说的是真的,不过你的道,我不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爻周身气场骤然一变。
灰眸深处的八卦纹路剧烈翻涌,阴阳鱼影飞速旋动,黑白二气错乱交织,前所未有的紊乱与违和席卷周身。
眼前黑衣女子口中悖逆阴阳的妄论,本该是彻头彻尾的虚妄谬谈,可他潜心起卦、推演天机的最终结果,却昭示——所言非虚。
不过并非普世的天理,仅仅只是映照眼前这名黑衣执旗女子一者的归宿。
于她自身而言,阿尔塞斯是不容篡改的本源,是唯一不虚的真实,是能够终结无尽辗转的解脱。
卦象没有欺瞒,所见所显,全然是属于她的命途。
可道理不能一概而论。
众生万相,根骨不同,执念不同,道心各异。
同一条路,踏上去得大安宁,或行进去便坠入深渊。
这套足以引渡她脱离桎梏的言论,若是落在五洲其余修士身上,结局必然不同。
许多修士一生困于苦厄,疲于往复不休的修行,挣脱一重劫难,又见一重樊笼,心中本就埋藏着倦怠与迷茫。
但若是妄图寻一条一劳永逸的捷径,心甘情愿投入域外信仰之中。
他们看不到,属于女子的归途,对众生而言,未必是解脱,而是另一重更深的禁锢。
观爻轻轻收拢竹扇,指尖摩挲着的扇骨。
有些心思,不必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