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太阳挂在西边檐角,照得药庐前那片土盆泛着干巴巴的光。陆小舟蹲在原地,手指头插进泥里一寸深,来回拨了两下,眉头拧成了菜畦里打结的藤蔓。
“不该啊。”他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菜经三百卷》,翻到“七色昙培育篇”那一节,逐字扫过,“三分月华土,二分晨雾砂,昨夜雷雨接水三勺——我一勺没少!”
他把书拍在膝盖上,凑近那几株刚冒头的小芽。叶子蔫头耷脑,边缘微微发白,像晒过头的青菜。最中间那棵主苗本该抽茎拔高,现在却缩着脖子,根部一圈泛出灰白色,活像腌坏了的萝卜。
“你这是要罢工?”陆小舟戳了戳茎秆,手感僵硬,毫无生机,“我可跟宗主打包票了,这可是咱们玄天宗的脸面!你给我摆脸色?”
他正说着,一道影子斜斜切过药田,剑柄轻叩石阶的声音由远及近。
楚轻狂站在田埂上,腰间长剑未出鞘,只用拇指推开半寸,露出一线寒光。他扫了一眼那几株病秧子,又看了看陆小舟手里的破书,皱眉:“就这?你还真拿种白菜的法子养迎宾灵植?”
“这不是白菜!”陆小舟抬头瞪眼,“这是七色昙!开花能映出彩虹,香气能安神定魄,宗门大典都请不动它低头!我这是科学育苗!”
“科学?”楚轻狂嗤笑一声,抬脚跨进药园,靴底碾碎一块浮土,“我看你是把灵植当萝卜炖了。”
话音落,他手腕一抖,长剑出鞘三寸,剑尖朝天。左手掐诀,右手引剑,在空中划了个“井”字。四道剑气打入泥土四方,瞬间勾勒出一个微型阵法轮廓。
“聚灵。”他低喝。
地面微震,方圆十丈内的灵气如潮水般向药田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漩涡。空气变得湿润厚重,连阳光都像是被压弯了腰。
陆小舟抱着书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灵气灌入土壤,脸上先是惊喜,接着变成疑惑,最后彻底垮了下来。
三刻钟过去,灵气仍在涌入,土壤温润如春泥,可那几株七色昙,连一片叶子都没多展。
楚轻狂收剑回鞘,动作干脆利落。他盯着那几根枯苗,眼神沉了下来:“不是灵气的事。”
“不是灵气?”陆小舟急了,“那是啥?缺水?我天天浇雷雨存的水!缺光?我搭了遮阴棚还定时掀开!缺肥?我用了三年陈的灵蚯蚓粪!”
“都不是。”楚轻狂蹲下身,拔出剑尖,在主苗旁轻轻一划,割破指尖,滴下一滴血珠。
血珠落在土表,竟没有渗下去,反而凝成一颗红点,像露珠停在荷叶上。
他眯起眼:“土有形,无魂。养分堆得再满,也喂不进根里。”
陆小舟愣住:“啥叫……无魂?”
“就是死土。”楚轻狂站起身,掸了掸袖口,“普通灵土能养凡草,但这种高阶灵植,得靠‘活养’才能活根。你这土,像个空碗,装得再多,饭也不香。”
“活养?”陆小舟翻着《菜经》,手指飞快掠过纸页,“没提过这个词……等等,第七十八页有个注脚:‘上古育灵,以心养土,以血饲壤,万物方肯认主’……你不会是说,得用人血浇地吧?”
“不是人血。”楚轻狂摇头,“是生命活性。比如千年老树的根须分泌物,或者刚化形的妖植残液——带‘气’的东西。你这土太干净,干净得像坟地。”
陆小舟低头看着自己精心调配的土壤,忽然觉得它像个假模假样的花架子。
“所以……问题不在种子,不在水光肥,也不在灵气?”他喃喃,“是在土本身?”
“对。”楚轻狂望向远处山门,“你需要能让土‘活过来’的东西。否则,哪怕你把天材地宝全埋进去,它也只是个漂亮的棺材。”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点灰扑扑的味道,拂过药田,卷起一层薄尘。
陆小舟合上《菜经》,蹲回土盆前,手指再次插进泥里。这次他摸得更深,直到指尖触到一丝异样——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根系,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
他抬头看向楚轻狂:“你知道哪儿有这种‘活养’吗?”
楚轻狂没回答,只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投向宗门深处。
药园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几株七色昙,安静地、固执地,拒绝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