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午时,京都御所,清凉殿。
政仁天皇跪坐在押形の间的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只已经凉透的食案。他的目光落在纸障上那幅雪舟的《秋冬山水图》上,但他并没有在看画。他在听。
八条宫智仁亲王跪坐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却依然保持着身为皇族的克制:“昨夜戌时三刻,巡按御史徐尔觉率二条城武士突袭室町通松本歯科,当场抓获猪熊教利、花山院忠长、飞鸟井雅贤三人,以及数名商人、女眷。现场搜出账册、信件、木乃伊粉若干。所有人已被押至二条城西侧驿馆,分开关押审讯。”
政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智仁继续道:“据二条城内线传出的消息,徐尔觉已经查到了松本玄哲的师父——兼安赖继。目前兼安赖继尚未被逮捕,但徐尔觉已经派人盯住了他的宅邸和他在典药寮的值房。他被捕只是时间问题。”
政仁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幅山水画上,但他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焦点。
智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最艰难的那句话:“陛下,兼安赖继一旦开口,松本歯科与御所之间的联系,就再也瞒不住了。”
政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皇叔……猪熊教利那伙人,知道多少?”
智仁低下头:“臣不知。但臣知道——他们知道的,足够让陛下陷入极大的麻烦。”
政仁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凄凉和自嘲:“麻烦?朕还有什么麻烦可怕的?朕的皇后在陪酒挣钱,朕的‘忠臣’在用朕的名义骗钱花天酒地,朕的御所被一个汉人牙医当作联络站——朕还有什么麻烦可怕的?”
他抬起头,看着智仁,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皇叔,你说——如果北京的那位知道了这些事,他会怎么做?他会废了朕吗?还是会像对待德川家康那样,让朕走进一片松树林,冻死之后斩首?”
智仁猛地抬起头:“陛下!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政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无助:“皇叔,朕不是在说气话。朕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北京的那位,他不需要朕。他留着朕,只是因为留着朕比废了朕更方便。但如果朕给他添了太多麻烦——如果朕的‘忠臣’们给他提供了足够的借口——他会毫不犹豫地废了朕。”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让他恐惧的那句话:“而且,他不会悄悄地废了朕。他会大肆宣扬,会让天下人都知道——天皇的后宫在陪酒,天皇的公卿在骗钱,天皇的御所是一个淫窝。他会让朕成为一个笑话,让天皇成为一个笑话。然后,他就会名正言顺地废除天皇之位,让日本从此只有一个皇帝——他的皇帝。”
智仁跪坐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政仁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他知道北京的那位完全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他知道,一旦猪熊教利那伙人的丑事被公开,政仁的皇位——甚至天皇制度本身——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抬起头,看着政仁,声音中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陛下,臣这就去二条城,求见秀赖殿下。请他务必压下此事,不可大肆宣扬。”
政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告诉秀赖——朕愿意做出让步。只要他把这件事压下去,朕什么都愿意答应。”
智仁深深地看了政仁一眼,然后低下头,行了一礼:“臣,必不辱命。”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清凉殿,步伐急促而坚定。
但他刚走到御所的正门,脚步就停住了。
御所的正门紧闭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士兵列队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平时守卫御所的近卫兵。
智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快步走到门边,对守门的近卫兵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近卫兵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殿下……外面来了一支军队,不是御所的近卫兵,也不是二条城的武士。看旗印,好像是……丹后的兵。”
智仁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他猛地推开侧门的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门外,宽阔的御所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六百人。他们身着统一的藏蓝色阵羽织,手持长枪,腰佩刀,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排排没有生命的雕像。
广场中央,一面黑色的大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鬼面——青面獠牙,双目赤红,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智仁认出了那个家纹。
丹后赤鬼——柴田胜重。
他猛地关上侧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快步向御所深处走去。他必须找到九条幸家和鹰司信房——他们是绫的亲人,是赖陆的姻亲。如果他们能出面交涉,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在御所的回廊中快步穿行,终于在靠近内廷的一间值房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九条幸家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到智仁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不由得抬起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殿下?您这是——”
智仁没有时间客套。他一把抓住九条幸家的手腕,声音急促而压抑:“御所被包围了。丹后的兵,至少五六百人,旗印是柴田胜重的鬼面纹。正门已经被封锁了。”
九条幸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放下书卷,站起身,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柴田胜重?他怎么敢——他一个外样大名,未经宣召擅自带兵进京,这是谋反!”
“他带了太子的命令。”智仁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我刚才听门外的士兵说的——柴田胜重宣称,奉太子康朝之命,查获部分公卿勾结逆党、频繁集会、意图谋逆,为保护御所安全,特令丹后守柴田胜重率兵进京协防。”
九条幸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智仁转过头,看到鹰司信房站在门口,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转为了一种深沉的凝重。他迈步走进值房,顺手关上了纸门。
“千真万确。”智仁道,“我现在要去二条城求见秀赖殿下。但御所已经被封锁了,我需要你们帮我出去。”
九条幸家和鹰司信房交换了一个眼神。九条幸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你们是绫的亲人,是陛下的姻亲。”智仁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一种恳切的期待,“柴田胜重可以不给我这个皇族面子,但他不能不给陛下的姻亲面子。你们陪我一起出去,以探问虚实为由,要求见柴田胜重。只要见到他,我就能跟他交涉。”
九条幸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鹰司信房也点了点头:“我也去。”
三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值房的门,向御所正门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走到正门前时,门外的士兵已经列好了更加严密的阵型。一名穿着黑色甲胄的将领站在队列前方,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地注视着紧闭的御所大门。他的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左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智仁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名将领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八条宫殿下,请止步。”
智仁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与那名将领相距约三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柴田丹后守的部下?我要见柴田丹后守。”
那名将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殿下,请退回御所内。奉太子殿下之命,御所即日起实行宵禁,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智仁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头,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我有要事,必须出宫。你若不放行,我便以皇族之令,命你让开。”
那名将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让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末将奉的是太子殿下的命令。皇族之令与太子之令相左时,末将只能遵从太子之令。”
智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他站在御所门口,望着面前那片黑压压的士兵阵列,望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鬼面旗,望着那名将领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走回了御所内。
在他身后,御所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一道闸门,将整座御所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