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豫西南的霜气,刮在人脸上像带了刃的砂纸。方城县独树镇的夜沉得早,砚山铺村外的麦田早已被冻得硬邦邦,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英才学校那几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三年级(2)班的宿舍在一楼最西头,十二张铁架床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被子上摞着的厚棉袄,还带着孩子们白天疯跑后的汗味。九点半的熄灯铃响过半小时,宿舍里终于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远处狗吠的余音,一下下撞着糊了报纸的窗棂。
王小苗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漏过报纸的破洞,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痕。旁边床上的李胖墩睡得正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王小苗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激灵——地上的瓷砖冰得像踩在冰碴上,他赶紧踮着脚尖,往门口的方向挪。
宿舍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闩是根锈迹斑斑的铁条。王小苗刚摸到门闩,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食堂晚饭蒸红薯的甜香,也不是隔壁宿舍男生偷偷藏的辣条味,那是一种……有点呛人的焦糊味,像奶奶冬天烧柴火时,没燃透的麦秸冒出的烟。
他皱了皱鼻子,以为是哪个同学偷偷在被子里玩火——上周隔壁班就有个男生,把偷偷带的打火机藏在枕头下,差点烧了床单。王小苗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喊醒睡在门口的宿舍长张强,就听见“噼啪”一声轻响,像是火星炸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却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王小苗顺着声音扭头,目光越过李胖墩的床脚,落在了宿舍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里堆着一摞过冬的棉被,是学校统一收起来,准备等放寒假时发给学生带回家的。就在那摞棉被的缝隙里,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像鬼火似的,忽明忽暗。
“张强哥,”王小苗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推了推门口的张强,“你看……那是啥?”
张强睡得正沉,被他推得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别闹……老师说……睡觉……”
红光越来越亮了,焦糊味也越来越浓,已经呛得人喉咙发紧。王小苗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看见那点红光舔舐着棉被的边角,瞬间腾起一缕细细的黑烟,黑烟卷着火星,往上飘去,撞上了天花板上挂着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着火了!”
王小苗的尖叫刺破了寒夜的寂静。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那摞棉被就“轰”地一声炸开了。橘红色的火焰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瞬间挣脱了束缚,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墙壁和床铺。火舌卷着浓烟往上蹿,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整个宿舍的天花板就被染成了恐怖的暗红色。
李胖墩被尖叫声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刚看到那片火海,就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啊!”
哭声像是一个信号,宿舍里的十二个孩子全醒了。黑暗里的惊叫声、哭喊声、床铺摇晃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噪音。浓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王小苗被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看见离门口最近的张强正拼命地拽着门闩,那根锈住的铁条却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门!门打不开!”张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肩膀撞着门板,单薄的身子在火光里晃得像一片落叶,“救命啊!有人吗?救命!”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发疼。靠里侧的两个女生已经被烟呛得瘫在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王小苗的头发被烤得发烫,他看见自己的被子已经被掉落的火星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正顺着被角往他的枕头爬。他慌不择路地往门口冲,却被绊倒在床腿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苗苗!苗苗!”李胖墩哭喊着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可他太胖了,刚站起来就被浓烟呛得跌坐回去。浓烟钻进了王小苗的鼻子和嘴巴,他觉得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奢侈。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黑烟,看见窗外有一道微弱的光——那是校门口的路灯。
他想喊,想叫,想让外面的人听见这里的灾难。可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裤脚,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秋裤传过来,疼得他浑身发抖。他看见宿舍长张强还在撞门,一下,又一下,单薄的肩膀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突然,一块燃烧着的木片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砸在张强的后脑勺上。张强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张强哥!”王小苗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混着脸上的烟灰,淌出两道黑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浓烟里挣扎了多久,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火焰的咆哮声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身边同学们的哭喊声也渐渐淡了下去。他好像看见奶奶站在麦田边上,冲他招手,手里拿着他最爱吃的糖糕,冒着热气。他又好像听见妈妈的声音,温柔地喊他“苗苗,放学了,回家吃饭了”。
他想答应,想朝着那个声音跑过去,可他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浓烟裹着热浪,将他紧紧包裹。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那扇紧锁的木门外面,好像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
风还在刮,卷着火焰的噼啪声,刮过寂静的砚山铺村。
夜空中的月亮被浓烟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红。那红,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十二个九岁的孩子,在寒夜里燃成的烬。
宿舍的墙壁被烧得发黑,铁架床扭曲成了狰狞的模样。火光里,有细碎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像一缕缕不肯散去的魂。
而此刻的学校外面,腊月的风依旧凛冽,吹过沉睡的村庄,吹过沉默的麦田,吹向远方无尽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这一夜,有十二朵含苞待放的花,在火海里,永远地凋零了。
王小苗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妈妈的笑脸里。他想,要是明天早上能醒来就好了,他要告诉妈妈,学校的床太冷了,他想回家睡在暖和的炕头上,想喝一碗妈妈熬的小米粥,想抱着妈妈的胳膊,听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可是,没有明天了。
寒夜漫长,红烬无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那片烧成废墟的宿舍楼上时,只有焦黑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在寒风里,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