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英是被同村的王婶搀着回的家。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抓着满世界的荒凉。灶台是冷的,炕头是凉的,就连苗苗最爱趴着看蚂蚁的那个门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这个家,自从苗苗被送进英才学校,就少了大半的烟火气,如今,更是空得像个挖走了心的壳。
王婶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上,叹着气劝:“桂英啊,你得挺住。苗苗在天上看着呢,他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糟蹋自己。”
赵桂英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炕头的那个小枕头。那是苗苗的枕头,上面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去年冬天,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线缝的。苗苗那时候还嫌弃丑,说班里女生的枕头都绣着公主,他的兔子太土气。可晚上睡觉,还是紧紧地抱着,说“妈妈绣的,比公主好看一百倍”。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了兔子的耳朵。
她想起签协议那天,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的话——“调查组还在查,等结果出来了,会通知你们的”。
通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在她的心里反复地扎。
她掏出藏在棉袄内兜里的那张赔偿协议,皱巴巴的纸,被眼泪泡得发了黄。上面的“不诉不访”四个字,刺眼得厉害。她当初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见苗苗最后一面”,可现在,当苗苗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埋进了村东头的那片荒坡,这张纸,就成了捆住她喉咙的绳子。
她想问问,那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是电线老化,还是消防器材没到位?是宿舍的门闩早就坏了没人修,还是值班老师根本就没巡夜?她想问问,那些孩子在火海里挣扎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哭喊?有没有人试着去救他们?她想问问,为什么好好的一所学校,会变成吞噬孩子的地狱?
这些问题,像一群疯了的野兽,在她的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心口生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桂英就爬了起来。她翻出苗苗那件没穿几次的蓝色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揣进了怀里。她要去县里,她要去找那个调查组,她要问问清楚,她的儿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王婶拦住她,脸色发白:“桂英,你疯了?你忘了协议上写的啥了?你要是去闹,他们会……”
“我不闹。”赵桂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劲儿,“我就问问,我就想知道个真相。苗苗才九岁,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没听王婶的劝,揣着外套,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往镇上去了。她要先坐镇上的班车,再转车去县里。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的心里,烧着一团火,一团不甘的火。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去镇上赶集的村民。有人在小声议论英才学校的火灾,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赵桂英的耳朵里。
“听说那学校的消防器材都是摆设,灭火器早就过期了……”
“可不是嘛,我家侄子也在那上学,说宿舍的门晚上锁得死死的,钥匙都在老师那……”
“听说县里来了调查组,可查了这么久,啥消息都没有……”
“嗨,还能有啥消息?签了协议的都不让说话了……”
这些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赵桂英的心上。她攥紧了怀里的蓝色外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到了县里,她打听了半天才找到调查组的办公地点,是在一栋灰蒙蒙的旧楼里。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态度比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温和些,却也透着一股疏离。
“大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英才学校的火灾,调查结果出来了吗?”赵桂英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是王小苗的妈妈,我想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大姐,调查还在进行中,涉及的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时间。你再等等,有结果了,我们一定会通知你的。”
“还要等多久?”赵桂英追问,“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儿子埋在土里,他等不起。”
“这……”男人皱了皱眉,“大姐,你要理解我们的工作。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赵桂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程序?是让我们签那些‘不诉不访’的协议,还是把真相藏起来的程序?”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目光。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大姐,你小声点。你签了协议的,要遵守约定。”
“约定?”赵桂英猛地掏出怀里的协议,摔在桌上,“这个吗?这个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约定?我告诉你,我不认!我只要真相!”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伸手去拉赵桂英:“大姐,你别激动。有话我们好好说,你先跟我去隔壁办公室。”
“我不!”赵桂英甩开他的手,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那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学校的责任?是不是你们监管不力?!”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赵桂英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骨头。她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看着他们躲闪的目光,心里的那团火,一点点地熄灭了。
她突然明白,在这里,她是问不出真相的。
她拿起桌上的协议,慢慢叠好,揣回怀里。然后,她从棉袄里掏出那件蓝色的外套,放在桌上。外套很新,蓝色的布料上,还印着一个小小的奥特曼,那是苗苗最喜欢的。
“这是我儿子的衣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他最喜欢这个奥特曼了。他说,奥特曼能打怪兽,能保护好人。可那天晚上,奥特曼没有来救他。”
没有人回应她。
赵桂英转身,一步步地往外走。她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出那栋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她好像看见苗苗穿着这件蓝色的外套,在天上冲她笑,喊她“妈妈”。
她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风。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县城的街上,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年画的,到处都是过年的味道。可这热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的世界,早就随着那场大火,烧成了一片灰烬。
她走到一个报刊亭前,停下了脚步。报刊亭的墙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一小块豆腐块大的新闻,标题是“英才学校火灾事故正在调查中”。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说“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善后工作有序进行”。
没有原因,没有责任,没有真相。
赵桂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那个迟来的真相。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能不能等到那个真相。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怀里的协议,像抱着一团冰冷的灰烬,慢慢地往车站走去。
风,吹过她的耳边,像是儿子的哭声,又像是无声的追问。
那追问,飘在风里,飘在空荡荡的街上,飘向远方,却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