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人探出头来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一个女人拖着两个大桶,推着一辆装满青菜的购物车拼命奔跑,身后跟着一串人。
那些追她的人一开始只是两三个,后来变成了五六个,再后来变成了十来个。
有人是路过看到热闹跟上去的,有人是听到了“青菜“两个字拔腿就追的。
还有人纯粹是被这股奔跑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跑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前面在跑什么,但看到别人都在跑,自己也本能地迈开了腿。
徐小言的余光扫到身后那一串黑压压的人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一方面觉得无奈,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把菜送到约定地点而已,结果搞得像个逃难的。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些荒诞的庆幸,这些人追得越紧,说明她的菜越抢手。
待会儿到了地方,那些等在原地的买家看到后面跟着这么多人,肯定会更着急、更舍得下手。
她咬牙跑过了两个路口,拐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围挡区域,终于远远地看到了约定地点,早上那几个人果然还在。
她看到那位穿工装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树根上抽烟,那位戴玉镯的老太太正焦急地踮着脚张望,那位小伙子靠在树干上刷手机,听到动静后猛地抬起头来。
他们看到徐小言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可瞅到徐小言身后那条长长的、越来越近的人流尾巴时,那种松一口气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愕,然后迅速转化成了慌乱和紧迫感。
“来了来了!她来了!”老太太第一个叫出声来。
“后面怎么跟了那么多人?”工装夹克男人扔掉烟头,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快!快去接!别让后面那些人抢了!“小伙子已经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徐小言面前,不由分说就去接她手里的塑料桶。
徐小言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的嗓子又干又疼,帽子下面的头发已经全部湿透了,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又沿着脊背一路往下淌。
她把两个桶放到地上,购物车的拉杆从小伙子手里接过来,直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
等在原地的七八个人看到后面那乌泱泱跟来的一二十号人,彻底急了。
戴玉镯的老太太第一个扑到购物车前,抓紧挑选,嘴里还念叨着:
“我的我的,这几颗都是我的”,转眼间就从购物车顶层薅走了四五棵。
工装夹克男人也顾不上体面了,他直接蹲在两个大塑料桶旁边,一棵一棵地往外捡,挑大的、拣好的,专挑那些叶子最水灵的往怀里搂。
“哎你们别抢完啊!给我们留点!我们也是跟了一路的!”
后面追上来的那群人眼见着那几个人跟蝗虫过境似的,急得直跺脚,有人甚至想伸手去拨开工装夹克男人,自己去桶里捞。
“谁让你们不早点来的?这是人家预留给我们的!”小伙子用后背挡住身后的手,一边护着购物车一边往自己那边划拉菜。
现场一片混乱。
徐小言站在圈子的最中央,被人流挤得几乎站不稳。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收钱了,那些人急到连扫码都来不及,直接从口袋里掏现金往她手里塞。
十块的、二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十的,塞完就伸手抓菜,一棵不够就抓两棵,两棵不够就抓三棵。
她的两只手里很快就塞满了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当作响的硬币,裤兜也被塞得鼓鼓囊囊快要炸开。
“我买四颗!给你一百!不用找了!”一个声音喊道。
“我要五棵!五棵!这是钱你拿着!”另一个声音紧跟着。
“别挤别挤!桶里还有!”
“购物车里的别动!那是我的!”
徐小言的周围全是嘈杂的喊声,只能说,感谢卫星城三天前新推出的货币政策,不然一个个转账的话,她还真不一定来的及!
那个戴玉镯的老太太抱着七八棵青菜挤出了人群,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往外走一边喊:
“够了够了!这些够我家吃好几天了!”
工装夹克男人怀里搂了至少六棵,前胸后背全是菜叶子上蹭下来的水珠。
他不再说话,紧紧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像保护什么珍宝一样快步离开了混乱的中心。
最后一棵青菜被一个年轻小伙子抢到手里,那孩子个子不高,挤在人堆里差点被踩到脚,但他死死攥着那棵菜不放。
他妈妈从人群外面伸进手来拉住他的胳膊:“拿到了拿到了!快走快走!”
购物车空了,两个大塑料桶也空了,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徐小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厚厚一沓钱,两个裤兜里也是满的,手机里叮叮当当的进账通知加起来至少还有十几笔。
人群渐渐散开了,买到菜的心满意足地走了,没买到的还在骂骂咧咧,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看她:“姑娘你明天还来吗?明天还有没有?”
徐小言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因为出汗和疲惫而微微泛红,她张嘴回道:
“没有了……今天是我最后的存货了”。
那人失望地“嗐”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小言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午后的热浪还在地面上蒸腾,把她和购物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跟过来。
下午那场混乱的抢购结束后,她特意绕了两条街,又从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臭水沟旁边穿过去,确认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这才放心地往家走。
她反手把院门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腿沾满了泥土,鞋面上灰扑扑的,她这副样子,活像在地里干了一整天的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