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街巷浸成一片灰蓝,街边路灯稀稀拉拉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柏油路上。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沿着安静的街道往江奶奶住的小院去。
路上行人不多,陆寒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心念微动,悄无声息从随身的空间里挪出东西:一袋白面,一小袋大米,还有一包奶糖。
江奶奶身子弱,妞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前日子过得紧巴。
他这一趟不光送喜帖,顺带送一些吃食,免得回沧市时,把这事给忘了。
不多时,面包车停在那处低矮的小院门外,院墙爬着几丛枯了一半的牵牛花藤。
陆寒拎起东西下车,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咚咚。”
没过片刻,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孩子清脆的嗓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妞妞那张圆圆的小脸。
小姑娘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双眼睛猛地睁大,愣了一瞬,随即一下子亮了。
“陆哥哥!”
妞妞欢喜地喊出声,身子往门外一探,又回头朝屋里嚷,
“奶奶!是陆哥哥来了!”
屋内传来江奶奶温和的声音:“哟?快让小陆进来。”
陆寒笑着弯腰,顺手揉了揉妞妞的发顶,拎着米面跨进门。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暖融融的。
江奶奶正坐在炕桌旁,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小陆,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得有一个月了吧?我还想着,你是不是忙得把我们婆孙俩给忘了。”
“哪能。”
陆寒把米面放到屋角,又把奶糖放在桌上,语气柔和,“江奶奶,我前两天才从沧市回来,有点忙抽不出空过来,今天特意过来一趟。”
妞妞黏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仰着小脸眼巴巴看他:“哥哥,你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妞妞真聪明。”陆寒弯下腰,对着小姑娘笑,“我今天过来,的确有重要的事。”
江奶奶看着那两袋粮食,心里一动,“你这孩子,每次来奶奶家,怎么都带这么多东西?我们哪好总收你的。
当初你救了妞妞,我们婆孙已经欠你太多了,这恩情没还清,还拿了你这么多的好处。”
“江奶奶,您别跟我见外。”
陆寒直起身,从衣袋里取出那张烫着红印的喜帖,双手递过去,“在我心里,您和妞妞跟亲人一样。
今天过来,是专程送帖子的。我大哥后天办喜酒,您带妞妞一起过去。”
江奶奶连忙接过来,指尖抚过红彤彤的封皮,细细看着,眉眼间满是欣喜。
“哎呀,原来是大喜事!你大哥要娶媳妇了,真好,真是大喜事。”
一旁的妞妞踮起脚尖,凑在旁边盯着喜帖,小声问:“哥哥,办酒席是不是有好吃的?有肉吗?”
“有,有大肉丸子,还有白面馒头。”
陆寒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后天早上,我就过来接你跟奶奶去吃席。”
妞妞一听,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辫子甩来甩去:“太好了!我要去吃酒席!”
江奶奶拉过陆寒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面上满是欣慰,可眉头又轻轻蹙起,带着几分为难:
“好孩子,难得记挂我们婆孙俩。
只是我一把老骨头,腿脚也不利索,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要不,就让妞妞去沾沾喜气,我就不过去了,免得给你们添乱。”
陆寒攥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恳切:“江奶奶,哪谈得上添乱。
在我心里,您和妞妞就是我的亲人。大哥成婚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少了您。
再说了,酒席上不用您忙活,到时候找个安静的位置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旁的妞妞听见奶奶不去,连忙拽住江奶奶的袖口,仰着小脸小声央求:“奶奶,一起去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去吃席。”
江奶奶低头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妞妞,又抬眼望向陆寒真诚的眉眼,沉默片刻,方才缓缓松了口,笑着摇头,
“罢了罢了,真是拗不过你们。那好,我跟着一起过去,沾沾你们陆家的喜气。”
陆寒闻言一笑:“这就对了,到时候我过来接你们。”
江奶奶点点头,把那张红喜帖小心翼翼收进炕柜里,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三人又坐下来聊了一阵,江奶奶问起筹备酒席的琐事,陆寒一一跟她说了。
妞妞一直挨着他,时不时拽一拽他的袖子。
夜色越来越沉,陆寒估摸着时间不早,还要赶回院里。
“江奶奶,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妞妞嘴巴一瘪,有点舍不得。
“嗯,我过来的着急,没跟家里说,得赶紧回去。”陆寒摸了摸她的小脸,起身道别。
江奶奶和妞妞送他到院门口,反复叮嘱路上小心。
陆寒坐上面包车,摇下车窗,朝着站在门边一老一小挥挥手,才发动车子,往自家小院的方向折返。
面包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两侧院墙把路灯的光切得碎碎的。
停稳车,陆寒推门下来,一进院门,最先飘过来一股玉米面粥混着腌菜的香气。
屋里灯亮着,赵秀兰正端着瓷盆往桌上摆饭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打算不等你呢。”
“去江奶奶那边耽搁了一阵子。”
陆寒随手把外套搭在廊下的木椅上,走过去搭把手,把碗筷摆齐。
陆建国也帮着端菜,几个人小丫头围着小方桌安安静静坐着。
晚饭比较丰盛,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丸子,还有满满一盘馒头。
席间陆寒简单说了去送喜帖的经过,提起江奶奶和妞妞后天会过来吃席。
饭吃完,收拾好碗筷,陆寒就要和赵秀兰还有几个妹妹去招待所落脚。
陆建国一听,当即就急了,连忙开口挽留:“妈,小寒,招待所都住几天了,
家里又不是没屋子,挤一挤总能睡得下。何必出去花那个冤枉钱?”
赵秀兰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行。后天就是你的大喜日子。
新房在新人没成亲前,不能让其他人住。
再说,招待所清净,床铺也宽敞,我们这几天都住下来了,也不在乎多住几天。”
“可是……”
“别可是了。”赵秀兰打断他,笑着拍了拍他胳膊,“等你把媳妇娶进门,往后我们再来,就可以住你家了。”
陆建国拗不过她,只好悻悻闭了嘴。
一夜安安静静。
第二日,天色大亮,陆寒睡得正沉,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掀开眼皮,脑袋还有些发沉,揉着眼睛,哑着嗓子朝门外问:“谁啊?”
“小寒,快起床!”
是赵秀兰的声音,“你哥过来了,说家里来了客人,开着小轿车找你呢,看样子像是沧市那边来的。”
陆寒心里一动,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沧市来的,还开小轿车……多半是王海。只是他怎么来得这么早?按理说,本该是下午过来才对。
他来不及细想,翻身下床,麻利套上衣裳,一把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赵秀兰,一旁的陆建国神色紧绷,脸上藏不住局促。
“小寒,快跟我过去,那几个人,我已经请到屋里坐着等你了。”陆建国催了一声。
“几人?”
陆寒微微一怔,眉头轻挑,“哥,没问清楚是哪几位?”
陆建国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嗨,人家一说是找你的,我就赶紧把人让进屋,没来得及细问,连忙跑过来喊你。
不过里头有一个我认得,是县医院的院长。去年,还是你带我去医院的时候,我见过他。”
陆寒心里暗自掂量。王海,再加县医院院长,两人怎么会一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