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干净被褥的触感,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生锈齿轮缓缓咬合的钝痛,
这些是云澈意识回归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空气中有微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好像是在医院。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仓库、称颂会、牲鬼、霸主以骸、空间决斗、最后那不顾一切的一击、光球雨、飞刀拦截、变异体、
以及……那道斩断一切的冰蓝剑气和那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与气息。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的控制权正在缓慢恢复,
但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和疲惫的抗议,
尤其是胸口和双臂,传来阵阵刺痛感。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病房窗边。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窗外。
纯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触及腰际,在晨光中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黑色的狐耳微微耷拉着,似乎在倾听窗外的什么声响,又像是单纯的放松。
她穿着一身对空六课的服饰
星见雅。
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星见雅缓缓转过身。
赤红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与云澈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
“醒了。”
她开口,声音清冷。
云澈试图发声,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轻轻点了点头。
星见雅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上面备着的温水壶,倒了半杯水,然后走回床边。
她没有立刻将水杯递给云澈,而是先微微俯身,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和露在绷带外的皮肤状态,确认没有异常的高热或苍白得过分,这才将水杯递过去,同时说道:
“慢慢喝。”
云澈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接过水杯,手指有些无力,但勉强握得住。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感。
他喝了几小口,将杯子递还。
“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星见雅接过杯子放回原处,转过身,赤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言简意赅:
“善后基本完成。空洞因核心以骸死亡,已自然收缩消散。主要据点被摧毁,多数核心教徒和研究人员被捕获,解救了一批受害者。证据方面……”
她顿了一下,
“部分关键物证可能已被提前转移,但现有线索和俘虏口供足够深挖。治安局和课里正在处理后续。”
她的话语简洁,却涵盖了云澈想知道的大部分关键信息。
云澈再次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想知道更多细节,比如其他人的状况,但星见雅似乎不打算详细展开。
他试着用左手撑住床面,想坐起来一些,方便说话,也查看一下自己的具体伤势。
这个轻微的动作立刻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眉头猛地蹙起,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星见雅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左侧未受伤的肩膀,制止了他继续用力的动作。
“别动。”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固,又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很久。”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微凉而又柔软的触感。
云澈能感觉到她手指修长而稳定。
他停止了动作,身体放松回去,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
确实,现在的身体,连坐起来都显得吃力。
星见雅见他不再试图起身,便收回了手,重新站直。
赤红的眼眸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胸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窗外。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清晨城市的遥远喧嚣,以及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电子音。
阳光在移动,窗边的光栅悄然变换着角度。
在这片静谧中,星见雅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不久前,
在临时指挥部决定由谁护送并暂时照看重伤昏迷的云澈来医院时的场景。
那时,危机刚刚解除,但后续的烂摊子堆积如山:
现场清理、俘虏看押、证据封存、伤员转运、向上级汇报,以及……如何应对闻风而动,必然蜂拥而至的各大媒体记者。
这次旧厂区空洞爆发,大规模交战,乃至疑似出现高等级以骸又被讨伐的事件,动静实在太大,根本瞒不住,官方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月城柳作为副课长,冷静干练,擅长处理各种复杂事务和对外沟通,自然是留在现场统筹协调,应对媒体的不二人选。
苍角虽然担心云澈,但她心思单纯,更适合留在月城柳身边帮忙处理一些具体事务,比如安抚获救的平民,月城柳也直接叫住了她:
“苍角,来帮我核对一下这部分获救者名单。”
浅羽悠真则一副“我可应付不来那些长枪短炮”的惫懒模样,金色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昏迷的云澈和被众人下意识认为会留下来主持大局的星见雅之间逡巡。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不久前湖畔野营时,月光下云澈小心翼翼将靠在肩头睡着的星见雅抱回帐篷的画面……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散漫却又让人忍不住听下去的语气开口:
“我说……课长,这边有月城副课长坐镇,应付记者什么的,她最在行了。云澈小子伤得这么重,得有个靠谱的人跟去医院盯着吧?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普通队员可处理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星见雅微微侧过来的脸,继续道:
“而且,病人醒来后,总得有人照看不是?送水送饭,问问情况,陪着说说话,免得他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影响恢复。”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多么重大的医疗任务。
星见雅闻言,赤红的眼眸看向浅羽,又看了看担架上的云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合理性。
她点了点头,又微微蹙眉:
“紧急处理,我了解。但,照顾病人……”
她的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不确定,似乎这对她而言,是个比讨伐以骸更陌生的领域。
浅羽心里暗笑,脸上却摆出“我经验丰富”的表情(天知道他哪来的照顾病人经验),飞快地“传授”起来:
“哎呀,很简单的!核心原则就是让病人少运动,多休息。饮食清淡有营养,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多和病人说说话,了解他的需求和感受,保持互动,心情好了恢复才快嘛!哦对了,病人要是想坐起来或者干嘛,动作不利索,该搭把手就搭把手,别让他自己硬撑……”
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多半是临时拼凑的常识加上一点想象。
月城柳在一旁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但没有戳穿。
星见雅听得很认真,赤红的眼眸微微闪动,仿佛真的将这些“要点”记下了。她思考了片刻,再次点头:
“明白了。” 随即转向月城柳,“这里,交给你。”
月城柳优雅颔首:“请放心,课长。”
于是,星见雅便跟着救护车一路来到了医院,守在病房,直到云澈醒来。
回忆的思绪收回,星见雅的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的云澈身上。
他醒了,看起来意识清醒,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动作间能看出明显的虚弱和疼痛。
按照浅羽说的“要点”,她应该……
星见雅的目光,落到了床头柜上。那里除了水壶和杯子,还有一个果篮,应该是之前先一步安排的队员或者医院准备的,里面装着苹果、香蕉、还有……蜜瓜。
水果。
补充维生素。
而且很甜,有助于心情回复
她转过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装着蜜瓜的保鲜盒。
蜜瓜已经切好,去了皮和籽,整齐地码放在盒子里,色泽金黄,看起来鲜嫩多汁。
她端着盒子,又拿起旁边备着的一次性小叉子,走回床边。
云澈看着她端着蜜瓜过来,有些不解。
星见雅将盒子放在床边柜上,打开,然后用小叉子叉起一块大小适中的蜜瓜。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先看了看叉子,确认稳妥,然后才转向云澈,赤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你,吃水果吗?”
云澈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在晨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蜜瓜块,又看了看星见雅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异常认真的脸,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星见雅似乎完成了一个步骤。
她想起浅羽说的“让病人少运动”,于是拿着叉子的手,又向前递了递,目标明确地朝向云澈的嘴边。
这个动作意图太明显了——她要喂他。
云澈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右手微微抬起,想去接叉子:
“我自己……”
话没说完,就被星见雅打断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很虚弱。我来。”
四个字,堵回了云澈所有的推辞。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赤红眼眸,那里面的神色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照顾重伤员进食是天经地义的任务,与她挥刀斩敌并无本质区别,都是需要认真完成的“事项”。
沉默了两秒。
云澈垂下眼帘,不再坚持。他微微张开嘴。
星见雅手腕稳定地将蜜瓜块送到他唇边。动作略显生疏,但很小心,没有碰到他的牙齿或嘴唇。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蜜瓜特有的香气,确实缓解了些许喉咙的不适和身体的燥意。
云澈慢慢地咀嚼,吞咽。
星见雅看他吃完,便收回叉子,又从盒子里叉起一块,重复之前的动作。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喂食的动作虽然一板一眼,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一块,两块,三块。
云澈默默接受着这略显奇特的“照顾”。
他能感觉到星见雅的视线落在他的动作上,确认他是否吞咽顺利,是否会呛到。
这种被如此细致“监控”着进食的感觉很奇怪,但出奇的,并不让人讨厌。
或许是知道她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在执行她理解的“照顾”任务。
吃了四五块后,云澈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够了。
星见雅停下动作,看了看盒子里还剩的蜜瓜,又看了看云澈,似乎确认他不是客气,便放下了叉子,将盒子盖好,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云澈靠着枕头的姿势上。
他刚才试图起身未果,现在只是被垫高了一些,但上半身的角度可能还不够舒适,不利于呼吸或者……恢复?
浅羽好像没具体说病人应该以什么角度躺着,但“让病人舒适”应该是通用原则。
星见雅走到床尾,那里有摇动床铺升降的把手。
她弯下腰,研究了一下把手上的标识,然后尝试着缓缓摇动。
“咔哒……咔哒……”
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床头部分开始平稳地抬升。
云澈感觉到背后的支撑在改变,身体被调整到一个更半坐的,确实更舒服一些的角度。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星见雅,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星见雅摇到感觉合适的高度,停了下来。她直起身,走到床边,看了看云澈现在的姿势,又伸手替他拉了拉有些滑落的被角,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一板一眼的认真。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开半步,重新站定。赤红的眼眸望向窗外,又转回来看看云澈,似乎在确认“照顾”流程是否有遗漏。
阳光更加明亮,充满了整个病房,将两人笼在一片暖融的光晕里。
空气中弥漫着蜜瓜残留的淡淡甜香和消毒水的味道。
没有更多需要立刻执行的“任务”了。
星见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在病房里的雕像。
而云澈,靠在调整好的床背上,看着窗边的她,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依旧清晰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的疼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战斗,确实暂时结束了。
而这段被迫静止、需要被“照顾”的时光,或许,也并非全无意义。
-…-
浅羽悠真:“大声告诉我谁是mv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