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寒雨落下来时，烈山部的营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山洞外那片曾经光秃秃的空地如今被一圈粗大的木桩围成了方正的大院，院里搭着七八座棚屋，兽皮和藤蔓编的顶棚虽然简陋，但挡风遮雨足够了。院子角落挖了地窖，里面堆满了烟熏过的肉干和晾干的草药。木栅栏外面还围了一道荆棘篱笆，尖刺朝外，寻常猛兽蹭上一下就得挂彩。
三十名猎手分成三队，每日轮换着出去巡猎和训练。芒带的那队人最年轻，跑得最快，负责方圆二十里内的日常巡逻；蕨带的那队人最沉稳，负责侦察和地形测绘；岩锤带的那队人最壮实，负责营地周围的伐木和扩建。三队人马每天傍晚在院子里汇合，交换当天的猎获和情报，然后各自带着满身泥汗去吃饭。
这种规矩森严的生活让新来的族人起初有些不适应，但看着自己住的棚屋一天比一天暖和，碗里的肉汤一天比一天浓稠，没有人再抱怨。老槐走了之后，贾赦让蕨接手了内务分配，她把每个人的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从没有出过乱子。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在营地里的威信正在悄然攀升，族人们有事都愿意找她拿主意。
贾赦自己则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三件事上。
第一是继续温养那缕异种灵气。他每天花两个时辰盘坐内视，用气血反复冲刷那缕暗红色的核心，让它一点点融入自己的气海结构。到了入冬之后，那缕灵气终于开始主动释放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晕，将他的气核包裹在其中，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状态。他的气血运转速度因此提升了将近五成，骨骼和肌肉的密度也在持续攀升，暗劲的威力每天都在增长。
第二是指导芒、蕨、岩锤三人冲击暗劲巅峰。他把自己从台地刮来的最后一批晶体粉末全部分给了三人，又教他们如何将灵气与暗劲更深度地结合，在攻击中打出类似“穿透震荡”的效果。芒最先摸到了门槛，他一棍戳在石壁上，棍尖没有留下痕迹，但石壁背面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坑。蕨在三天后也成功了，她的手法更刁钻，暗劲穿透表面后能在岩石内部拐弯，专打脆弱的接缝处。岩锤最慢，但他的暗劲一突破就是毁灭性的，一斧劈在磨盘大的青岩上，整块石头从中间裂成四瓣，断面平整如切。
第三件事，他独自在深夜进行。
每隔几天，他会在子时之后离开营地，独自向西面密林深处的那个深坑潜行。他在坑边蹲守过许多个夜晚，观察坑底那个东西的活动规律。经过反复摸索，他确认了一个事实——深坑里的那个存在，比沼泽里的那颗头颅要迟钝得多。
它从坑底爬出来的频率很低，大约每半个月才活动一次。每次出来之后，它的行动路线固定得近乎刻板——从深坑向西绕行约两里地，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然后折向南，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中停留大约一个时辰，最后原路返回深坑。全程不偏离路线，不改变速度，中途几乎没有停顿。
贾赦没有尝试靠近它。每次它出来的时候，他都远远地躲在枯树林外围的一处岩缝中观察，记录它的体型、动作方式和灵气波动特征。
那东西的形态和沼泽里的头颅截然不同。它更像一头四足行走的巨型蜥蜴，体长目测超过十丈，四肢粗短有力，背部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鳞甲，腹部则是深灰色的厚皮。它的头颅扁平而宽阔，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已经退化成了两个埋在皮下的、只能感知光暗的微弱器官。它全凭感知灵气波动来判断周围的环境。
它口中喷吐的热气含硫量极高，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周围的空气中留下一层淡黄色的薄雾。那层薄雾落在地面上，会将泥土烧灼成一种类似琉璃的硬壳。这就是那条地面痕迹的真正来源。
贾赦在观察中发现了另一件事——深坑下方似乎有某种地热通道与沼泽相连。那东西每次出来活动的时候，沼泽里的水温也会随之产生细微的波动。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联系，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共享着同一套地下的热力系统。
这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能把深坑和沼泽之间的热力通道切断，或者至少干扰一下，那两颗头颅的恢复速度都会受到影响。没有充足的热量供应，它们修复伤口和积蓄能量的效率就会下降，活动周期就会被拉长。而烈山部就能获得更多的时间来壮大自己。
但这个想法暂时只能搁置。深坑和沼泽之间的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大片的密林和复杂地形，以他目前的感知能力还无法精确定位那条热力通道的具体位置。而且以他现在的力量去动那种级别的能量系统，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需要更强的实力，更精密的感知，更多的信息。
入冬后的第二个月，天空开始飘雪。营地里的气温骤降，族人们缩在棚屋里烤火，猎手们的巡逻范围缩减到了营地周围十里之内。贾赦把训练场地搬到了山洞内部，在洞壁上挖出凹槽安放火把，让猎手们在温暖的环境中继续打磨灵气和暗劲。
这天傍晚，蕨带着侦察队从北面回来时，带了一个不寻常的消息。
“沼泽地又变样了。”她站在贾赦面前，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水面又退了，比上次退得更多。那片暗红色的水只剩下原先的三成不到，露出来的泥地面积比我们上次看到的扩大了将近一倍。”
贾赦放下手中的骨刀，站起身来。
“还有呢？”他问。
“我的人在西面沼泽边缘看到了一些之前没见过的痕迹。”蕨说，“一条很宽的沟槽从沼泽深处延伸出来，方向朝着西面。宽度和深度都比之前那条地面痕迹大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爬出来，拖着身子走了很长一段路。”
贾赦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条新的沟槽方向朝着西面，而西面正是深坑所在的方向。
两个东西之间的互动比他预想的更加频繁。
“明天我去看看。”贾赦说。
次日清晨，他带着蕨和芒两人向沼泽进发。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让原本就难走的沼泽边缘变得更加湿滑。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半埋在雪中的巨型骨架，朝着沼泽中央的方向推进。
眼前的景象让贾赦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片曾经被暗红色水体覆盖的区域确实缩小到了极小的一块，像一个即将干涸的池塘，只剩下一洼浑浊的暗色液体在最低处苟延残喘。水面几乎不再搏动，温度也已经降到了与周围泥地相近的程度，只是微微温热。
而那条新出现的沟槽比他预想的更加惊人。它的宽度足有五六丈，深度将近一丈，两侧的泥土被推挤到沟沿上，堆成了两道矮丘。沟槽的底部呈现出一条光滑的、如同被巨物肚腹反复摩擦过的弧面，上面残留着暗青色的细小鳞片和干涸的暗红色液体痕迹。
沼泽里那颗头颅，爬出来了。
贾赦蹲在沟槽边缘，用手指探了探底部的泥土。泥土冰凉，没有任何温度残留，说明那东西经过这里是至少几天前的事了。沟槽的方向从台地位置延伸出来，蜿蜒向西，穿过整片沼泽地，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它去了深坑的方向。
“它离开沼泽了。”贾赦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它不在水里了。”
芒和蕨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那颗头颅在水里的时候，他们至少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的活动范围。但现在它离开了巢穴，去了一个未知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局势完全变了。
“它是去找深坑里那个东西？”蕨问。
“或者是因为它伤得太重，水下待不住了。”贾赦说，“伤口被水浸泡太久无法愈合，它需要到干燥的地方去。而深坑那边有地热，有足够的温度让它维持体温。”
他沿着沟槽向西追踪了一段距离，确认了它的走向确实是朝着深坑方向。沟槽在密林边缘消失了，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但沿路的树木上留下了大量新鲜的刮擦痕迹，还有几棵被直接撞断的粗树横在路边。
贾赦没有继续追下去。他转身对芒和蕨说：“回去。所有人都要加练。那东西离开水之后，活动范围会大幅扩大。它可能会到更远的地方觅食，甚至可能会路过我们营地附近。”
他的判断在三天后得到了证实。
北面的巡逻队发现了一串巨大的足印，从西北方向过来，绕过了一片山谷，在最北面的林子里消失。足印的形状和沼泽里那条沟槽底部的轮廓完全一致，大小也吻合。那东西的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了距离烈山部营地不到二十里的位置。
贾赦站在那串足印旁边，沉默了很久。
那东西不再是固定在沼泽里的靶子了。它变成了一个游动的、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威胁。而他们之前所有的战术部署，都是建立在“它会按时回到沼泽”这个前提之上的。
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
“计划变了。”贾赦转身对芒和蕨说，“我们不能等它回来，我们要去找它。”
芒愣了一下：“主动出击？”
“主动侦察。”贾赦纠正道，“先找到它现在的位置。它离了水，陆地上的行动能力会大打折扣。那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