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离开沼泽之后的第三天,贾赦带着芒和岩锤出发了。
蕨留在营地坐镇,负责三支猎手队的日常训练和防务。贾赦临走前跟她交代得很清楚——如果十天之内他们没有回来,就带着所有人往南撤,撤到那些小部落的地盘上去,化整为零,不要跟任何东西硬碰。
蕨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芒的背包里多塞了两块熏肉。
三人沿着那串巨大足印的方向追了下去。足印从西北面那片山谷往北延伸,进入了一片此前从未涉足的陌生林地。这里的树木比烈山部周围的更加古老,许多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和寄生藤,枝杈交错如巨网,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地上的积雪被足印压出了深深的坑洞,每一个坑洞都足以躺下一个成年人。
追了大半天之后,足印的规律开始发生变化。
贾赦蹲在一处足印旁仔细观察,发现印迹的深度和间距比之前变小了。那东西的步幅在缩短,每一步之间的停顿时间也在拉长。它走得很慢,很吃力,像是在拖着什么东西前进。
“它伤得不轻。”贾赦站起身,目光沿着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腹部的裂口没有愈合,它在陆地上每走一步,腹部的膜层就会受到拉扯。它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趴下来的地方。”
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林地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枯草和低矮灌木。坡地的中央位置有一片凹陷,像是天然形成的浅坑,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
足印通向那片浅坑,然后消失了。
“它在坑里。”芒压低声音说。
三人放轻脚步,绕到坡地的侧面,借助坡地上散落的几块巨石作为掩体,从高处观察那片浅坑。坑底的灰白细沙上,那东西庞大的身躯正盘踞着,暗青色的鳞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它的头颅垂在地面上,双眼紧闭,腹部朝上翻着,那道被贾赦两次撕开的裂口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足有一臂多长,裂口边缘的膜层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暗红色痂块和新鲜的黄褐色脓液。
它在晒太阳。
不,准确地说,它在用体温烘烤自己的伤口。那层灰白色的细沙下面显然有地热往上渗透,沙面微微冒着热气,将那东西的腹部烤得暖烘烘的。裂口处的脓液在热力的作用下缓缓渗出,沿着腹部的弧度滴落在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贾赦观察了很久,确认那东西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它的呼吸节奏比在沼泽里时慢了一倍不止,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长达两百余息。体表的灵气屏障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贴近鳞甲表面的一层薄薄的光晕,连最基本的防护都维持不住了。
“它现在的状态,比在沼泽里弱了何止十倍。”贾赦低声说,“离了水,它的力量流失得很快。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无法快速愈合,它只能靠地热维持体温和基本的生命活动。”
岩锤攥着石斧的手紧了紧:“那还等什么?趁它病要它命。”
贾赦摇了摇头:“不急。它再弱也是一头能掀翻林子的东西。贸然冲上去,它临死前的反扑足以拉我们垫背。”
他仔细观察着那东西的每一个细节,寻找可以下手的时机。它的呼吸虽然缓慢,但每次呼气时腹部裂口处都会有少量的暗红色液体渗出。那些液体中蕴含着极其浓缩的灵气,渗入沙地之后被地热蒸腾成淡红色的雾气,弥漫在浅坑上方。
那层雾气有毒。
贾赦注意到浅坑周围的灌木和枯草在接触到那层雾气后迅速枯萎,叶片卷曲发黑,像是被酸液浸泡过。那东西是在用这种方式阻止其他生物靠近,给自己营造一个安全的恢复环境。
但它忽略了一件事。
贾赦气海中的那缕异种灵气,恰好与那东西同源。
他伸手探入浅坑边缘弥漫的淡红色雾气中,将异种灵气引至掌心。那层雾气接触到他的手掌时,没有像对待普通血肉那样腐蚀灼烧,而是被那缕异种灵气缓缓吸收,化作一丝丝温热的能量汇入他的气海。那东西泄漏出来的灵气,成了他的补品。
贾赦收回手掌,嘴角微微翘起。
“芒,岩锤,你们退到坡地下面去。没有我的信号不要上来。”他说,“我一个人下去。”
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贾赦眼中那种笃定的光,最终只是点了下头,拉着岩锤退到了坡地脚下。
贾赦沿着坡地的缓坡向下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淡红色的雾气在他周围翻涌,被异种灵气吸引着自动向他汇聚,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流动的薄纱。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裹在一团暗红色的光晕中,与那东西泄漏出的能量融为一体。
他走到了浅坑边缘。
那东西依然没有睁眼。它的感知能力在虚弱状态下大幅退化,加上贾赦身上覆盖着与它同源的灵气,它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一个异物正在靠近。
贾赦走进了浅坑。
灰白色的细沙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滚烫的沙面透过藤蔓绑腿传来灼热。他一步一步向那东西的腹部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异种灵气就将周围泄漏的能量吸收一分,他体内的气海就充实一分。
他走到了那道裂口旁边。
裂口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那层金色膜状结构的断裂面参差不齐,边缘的膜层已经坏死发黑,内部分泌的暗红色液体在裂口处凝结成块,堵住了大半的创面。但那些凝结块下面显然有更深的感染,黄褐色的脓液从缝隙中不断渗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贾赦蹲下身,伸出右手,将那缕异种灵气凝于指尖,缓缓探入裂口边缘的坏死膜层中。
他的灵气触碰到坏死组织的一瞬间,那部分膜层像冰块遇到了热水一样迅速消融,化为暗红色的液体被他的灵气吸收。他沿着裂口边缘缓慢移动手指,将那些坏死的、堵塞创面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溶解、吸收、清理干净。
那东西的庞大身躯在睡梦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的呜咽,像是在做梦。但它没有醒来。
贾赦继续清理。他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将整道裂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全部清除干净,露出了下面新鲜但仍在渗血的膜层。那层膜比他之前见到的薄了不少,能清晰地看到内部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流动,像是一条受伤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看着那道被清理干净的伤口。那东西的呼吸明显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裂口处的渗液也减少了。它的身体不再颤抖,盘踞的姿态松弛了几分。
贾赦转身沿原路返回。
芒和岩锤在坡地下等着他,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芒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贾赦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你动手了。”芒说。
“没有。”贾赦摇头,“我帮它清理了伤口。”
芒和岩锤同时愣住。
贾赦看着他们的表情,淡淡解释了一句:“它现在不能死。它死了,山上的那个东西就会知道。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它活着对我们更有利。而且它欠我一条命,将来讨债的时候,它得先掂量掂量。”
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岩锤则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脑子就是比咱们好使”,引来芒一阵白眼。
三人转身朝营地方向返回。身后的浅坑中,那东西依然盘踞在沙地上,呼吸平缓而深沉。它的裂口处不再渗出脓液,灰白色的沙地上多了一圈被清理干净后留下的淡红色痕迹。
它活下来了。
而贾赦的掌心,多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极薄的暗红色膜状结构。那是他在清理伤口时,那东西的膜层组织主动脱落并附着在他皮肤上的。那层膜与他的异种灵气产生了共鸣,正在缓慢地融入他的皮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层膜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