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起身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贾母和邢夫人。
邢夫人还在抽泣,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厌烦,但更多的是怜悯。
这个儿媳妇,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聪明事,现在丈夫要杀头,唯一的儿子要坐牢,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你也别哭了,”贾母的声音软了一些,“去给你儿子收拾几件衣裳,厚实些的,天牢里冷。”
邢夫人哭着应了,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偌大的荣庆堂,只剩下贾母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佛珠线,线头孤零零地垂着,上面的珠子全散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她想起六十年前,她嫁进荣国府的那一天。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
那时候的荣国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门前的石狮子都被挤得晃了晃。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生儿育女,含饴弄孙,最后躺在锦缎被褥里,在儿孙的哭声中闭上眼睛。
她哪里想得到,六十年后,她的长子要被砍头,她的孙子要坐牢,她的次子要罢官,这座百年世家,在一夜之间塌了半边天。
窗外,风起来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起来,不知吹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贾政的请罪折子递进了宫里。
折子写得很卑微,字字句句都是认罪的话。
教子无方,治家不严,兄长为逆党所惑而不能谏阻,侄儿贪赃枉法而不能管教,身为朝廷命官,罪责难逃,请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曾秦在军机处看到这份折子时,沉默了很久。
折子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可见贾政写这份折子时,是用了心的。
可这份用心,更让人觉得心酸。
贾政这个人,曾秦是了解的。
迂腐、古板、不通世务,但不是坏人。
他一辈子读书做官,不敢越雷池一步,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打了贾宝玉一顿板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兄长的牵连,因为朝堂的倾轧,落得个革职的下场。
“王爷,”石头在旁边问,“贾政的折子,怎么批?”
曾秦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奏。慰勉。”
准奏,是批了他的请罪。
慰勉,是给他留了一份体面。
石头看了一眼批语,轻声道:“王爷,您对贾家,是不是太宽厚了?”
曾秦放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才开口。
“贾家是该罚。贾赦谋反,贾琏贪赃,按律处置,没什么好说的。可贾政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恶事,不过是生错了人家,认错了兄长。革职已经够了,不必赶尽杀绝。”
石头不说话了。
曾秦又道:“你去天牢一趟,告诉牢头,贾琏的牢房换个干净些的。他不是主犯,不必按死囚的规矩来。”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回荣国府时,贾政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发呆。
那些书,他读了一辈子,从四书五经到本朝律例,从历代史籍到工部则例,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
他以为读了这些书,就能做个好官,就能光耀门楣。
可现在,这些书都成了废纸,他的官袍被收了回去,他的顶戴被摘了下来,他从一个朝廷命官,变成了一个白身庶人。
王夫人推门进来,轻声叫了一声:“老爷。”
贾政抬起头,看见王夫人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酸。
“太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住你。”
王夫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走过去,握住贾政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老爷别说这种话,”王夫人哽咽道,“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做不做官,有什么要紧?咱们……咱们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贾政苦笑了一下。
平安?哪里还有什么平安?
贾赦的命是保不住了,贾琏要坐三年牢,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府里的进项越来越少,开销却一个铜板都减不了。
这日子,怎么过?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拍了拍王夫人的手,叹了口气。
“是啊,”他说,“好好过日子。”
门外,贾宝玉呆呆地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父亲从前打他的那顿板子,想起父亲骂他不读书不上进,想起父亲对他种种的失望与无奈。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太严苛,太不近人情。
可现在,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父亲不是严苛,是怕。
怕他不争气,怕他担不起荣国府的未来,怕他像贾琏一样,走上歪路。
————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贾琏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裹着一床发霉的破棉被,瑟瑟发抖。
这间牢房比贾赦那间稍大一点,但一样阴冷潮湿,一样臭气熏天。
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苦?
光是那股味道,就让他吐了好几回,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贾琏抬起头,看见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散发着一股馊味。
“吃饭了。”狱卒把碗往地上一搁,转身要走。
贾琏扑过去,抓住狱卒的裤脚:“大哥,大哥,求你个事。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家里人?”
狱卒低头看着他,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是荣国府的琏二爷呢?
进了这里,你就是个囚犯。见家里人?等秋决过了再说吧。”
贾琏的脸更白了:“秋决?”
“你父亲贾赦,秋后问斩。”狱卒冷冷道,“就在你隔壁那条走廊尽头。”
狱卒走了。
贾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父亲要被砍头,他自己要坐三年牢。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三年。
他想起从前那些风流快活的日子,想起偷娶尤二姐时的得意,想起和鲍二家的调情时的浪荡,想起那些数不清的觥筹交错、声色犬马。
那些日子,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躺在一间满是跳蚤和臭虫的牢房里,连一碗馊粥都喝不上。
贾琏捂着脸,哭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