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一脚踩进灰雾，人就到了外面。
他站定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裂缝，没有太初城的影子。灰蒙蒙一片，空空荡荡。他伸手摸了摸腰带上的玉佩，还在。
“主公。”混沌道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抖得厉害，“这、这地方不对劲。”
杨暕转头。混沌道皇就站在三步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的血色全退了。无极道皇比他强点，拄着根拐杖，独臂撑着身子，但嘴唇也发白。
“哪儿不对劲？”杨暕问。
“脚底下。”混沌道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下去没声。我明明在走路，但听不见脚步声。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杨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踩在灰黑色的地面上，地面很平，像一整块被磨过的石头。他抬脚，落下，确实没声。脚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气还是力，反正把声音吞了。
“鸿说过。”杨暕说，“外面的人走路没声。脚底踩的是碎规则。你们俩别慌，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混沌道皇快哭了，“我道皇后期，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我感觉我的规则在往外漏。”
杨暕感受了一下自己。他体内的锁芯很稳，纹丝不动。永恒规则之树缩成一颗种子大小，安安稳稳地沉在丹田里。外面这片天地确实在吸规则，但吸不动他。
“你们俩站我身后。”杨暕说，“我身上有锁芯，能挡一挡。你们离我远了，规则会被抽干。”
混沌道皇二话不说蹿到杨暕身后，就差没抱住他胳膊。无极道皇哼了一声，慢慢挪过来，嘴上不饶人：“老夫活了这么久，头一回当跟屁虫。”
“不想当就回。”杨暕说。
无极道皇闭了嘴。
三人往东走。杨暕走前面，两个道皇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地面很平，一直延伸到天边，连个起伏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黑的，中间那条地平线模糊得像用橡皮擦过。
走了大概一炷香，混沌道皇忍不住了：“主公，这地方什么都没有，往哪找灰岭？”
杨暕从怀里掏出玉佩。玉佩在灰雾里发着青光，光线朝东南方向偏。他指了指偏的方向：“那边。”
“那走吧。”混沌道皇刚迈步，忽然停住，“等等。前面有人。”
杨暕也看见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影，很小，但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灰地上格外扎眼。那黑影在动，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这边走。
“就一个。”无极道皇眯着眼看，“看不清境界。这地方看不出境界。”
“因为这里没有境界。”杨暕说，“鸿说过，外面的人不修境界，他们跟规则平起平坐。你看不出他的深浅，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深浅。”
“那怎么打？”混沌道皇问。
“用肉打。”杨暕说，“你拳头硬，就打得过。你拳头不硬，就被打死。很公平。”
混沌道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不太有信心。
那黑影走近了。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扫过灰黑色的地面，不留痕迹。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但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她走到杨暕面前十步远，停下来，歪了歪头。
“你是那个种子。”她开口，声音很清，像水滴在石头上。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身上有锁芯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灰食最讨厌的味道。你把灰食全杀了？”
“杀了七个。还有一个完全体。”杨暕很诚实。
女人歪了歪头，换了一边：“完全体也杀了？那可是我们花了不少力气养出来的。”
“你们？”
“我是挖锁的那一拨。”女人说，“十二个里面，我排第三。他们叫我‘三娘’。”
杨暕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年轻，但眼睛里那层灰白说明她活了不少年头。他问：“你来拦我？”
“不拦。”三娘说，“我来找你谈生意。”
“什么生意？”
“你杀了完全体，门关了，锁挖不动了。”三娘摊了摊手，“我们十二个现在没事干。老大说要继续挖，老二说要撤，老三——也就是我——说不如找你谈谈。”
“谈什么？”
“你带我们进笼子。”三娘说，“你身上的锁芯能开门。你带我们进去，我们帮你把外面剩下的都宰了。宰完了，你在笼子里当你的皇帝，我们在笼子外过日子，两不相欠。”
杨暕笑了：“你觉得我傻？”
“你不傻。但你也没得选。”三娘说，“十二个灰袍族，你一个人杀得完吗？就算杀得完，要杀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你家里人等得起吗？”
杨暕盯着她，没说话。她说中了。他只有一年。
“你进来，我跟你细说。”三娘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往东走。
杨暕没动。他低头对混沌道皇说：“你跟上去，看看她耍什么花样。”
混沌道皇脸色惨白：“主公，我打不过她。”
“不用你打。你就跟着，看她往哪走。她要是动手，你就跑回来。”
“我跑得回来吗？”
“跑不回来就死。”杨暕说得很平静。
混沌道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发虚，但三娘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手，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杨暕站在原地等。无极道皇在旁边低声说：“你真信她？”
“不信。”杨暕说，“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我时间不够。如果十二个灰袍族能内讧，我省一半力气。”
“万一她是骗你的呢？”
“那就更好了。”杨暕笑了一下，“她骗我，说明她在意我。在意我的人，就容易上钩。”
无极道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混沌道皇去了大概两炷香，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但人没事。
“怎么样？”杨暕问。
“她带我到了一个地方。”混沌道皇喘着气，“灰岭。就在东边三里外。山不高，但山上有东西。我看见另外两个灰袍族。一个在睡觉，一个在跟三娘吵架。他们没发现我。”
“吵什么？”
“睡觉那个说‘别惹杨暕，他手里有锁芯，打不过’。吵架那个说‘三娘你疯了，带外人来’。三娘说‘你们打不过完全体，更打不过杀完全体的人’。”
杨暕点头：“灰岭上有几个？”
“我看见三个。但山腰有光，可能还有。”
“够了。”杨暕把玉佩收好，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
“去哪？”无极道皇问。
“去灰岭。”杨暕迈步往东，“三娘想跟我谈生意，我去跟她谈。谈得好，收个内应。谈不好，先宰她。”
混沌道皇腿软了一下，但跟了上去。无极道皇拄着拐杖，走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踩在灰黑色的地面上，依旧没有声音。但杨暕走得很快，很稳。他腰间的玉佩晃了晃，青色的光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灰岭在望。
山不高，灰白色的石头堆成的，像一坨放久了的干泥巴。山腰有光，昏黄的光，一闪一闪。山脚下站着三娘，她换了身衣服，灰白色的长袍变成了紧身的短打，看上去利落了很多。
“来了。”三娘冲他招手，“上来吧。老大老二在里面等你。”
“你老大老二能谈？”
“能。”三娘笑了一下，灰白色的眼睛弯了弯，“不能谈的，我已经帮你劝过了。”
杨暕也笑了。他抬脚上山，走了一步，忽然停住。他低头看脚下。山脚的灰白石头上，有痕迹。很浅，像被什么划的。他蹲下来细看，是几个字。
鸿的笔迹。
“灰岭之下，葬着第一把锁的碎片。得之可开天地。”
杨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息。三娘在上面喊他：“怎么了？”
“没什么。”杨暕站起来，拍了拍手，冲着山上喊，“来都来了，你们老大老二呢？不出来接客？”
山上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山腰的昏黄光里传出来：“进来。门开着。”
杨暕朝混沌道皇和无极道皇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上山。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石头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三娘站在缝边，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暕跨进裂缝。里面是一个洞，不大，中央摆着三把石椅。两把椅子上坐着人。左边那个矮胖，闭着眼，呼吸很沉。右边那个高瘦，灰白脸，眼睛睁着，盯着杨暕一动不动。
“坐。”高瘦那个指了指空着的第三把椅子。
杨暕没坐。他站在洞中央，把断剑从肩上取下来，剑尖往地上一戳。
“说吧。”他看着三娘，“你刚才在路上说的那个生意，现在可以讲了。”
三娘看了一眼高瘦那个，又看了一眼矮胖那个。矮胖那个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三娘咬了咬牙，开口：“生意不变。你带我们进笼子。我们帮你杀光外面所有灰袍族。”
“然后呢？”
“然后你在里面当皇帝，我们在外面过日子。”
杨暕看着她的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但他能看见她眼底那点东西。她很紧张。
“你在撒谎。”杨暕说。
三娘的表情僵了。
“你刚才说老大老二‘不能谈的已经劝过了’。但这两个还坐在这，没死。”杨暕用剑尖点了点高瘦那个，“你根本没劝。你带我来，是给这两个人送菜。”
高瘦那个忽然笑了，嘴裂开，灰白色的牙齿露出来。
“聪明。”他说，“不过也不算全对。我们确实想跟你谈。但谈之前，得先试试你的斤两。”
他站起来，身体忽然膨胀，灰白色的雾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矮胖那个也睁开了眼，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比高瘦还快。
三娘退到洞壁边，抱着胳膊看着。
杨暕看着冲上来的两个灰袍族，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剑拔出来，手腕一转，青光大盛。
“试斤两？”他迎着灰雾一剑劈过去，“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