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学堂的麻烦,比苏冉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顾轻尘凭着那股子近乎天真的热忱和苏冉的暗中资助,终于在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租金低廉的旧染坊后院,将“格物学堂”的牌子挂了起来。他招收了第一批二十余名学生,大多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充满了对“识字”的渴望。他请了两位同样生计困顿、但品性尚可的落第秀才担任蒙师,教孩童们认字、写字、背诵《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他自己则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给稍大些的孩子讲解些简单的算术、记账之法,偶尔也会结合《诗经》《尚书》里涉及农时的句子,讲讲四季耕作、辨识五谷,甚至搬出苏冉“无意”中与他讨论过的、一些关于风寒暑湿致病原理的浅显道理。
学堂不收束修,只象征性地让每个学生每日带一把柴或一捆草来,作为冬日取暖和灶下之用。苏冉又额外资助了一笔钱,每日午间为孩子们提供一顿简单的糙米饭和咸菜,确保他们能安心读书,不必为口腹奔波。
这在贫苦百姓中间,无异于天降甘霖。很快,想要送孩子来学堂的人家排起了队。顾轻尘不得不又租下了隔壁一个荒废的小院,准备扩大规模。他踌躇满志,与两位先生日夜钻研,试图整理出更系统、更“格物”的教材,甚至开始设想,等孩子们基础好些,可以请个老木匠或老农来,讲讲实在的技艺。
然而,这片刚刚萌芽的绿意,很快就触碰到了坚硬的冻土。
起初只是一些流言蜚语,在坊间悄然流传。
“……听说那‘格物学堂’,教的不是什么正经圣贤书,尽是些奇技淫巧,算账、种田,还让匠人来讲课,简直有辱斯文!”
“……可不是吗?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帮忙,说顾先生还给孩子们讲什么‘病从口入’,要喝烧开的水,饭前洗手…这都什么跟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喝生水、吃冷食,也没见怎么样!这不是教孩子娇气吗?”
“……那顾轻尘自己就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能教出什么好来?怕不是自己科举无望,便弄些歪门邪道,蛊惑无知小民,沽名钓誉吧?”
“……我还听说,那学堂背后,是那个最近风头很盛的‘妙手观音’苏大夫在出钱!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行医也就罢了,还插手办学,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流言渐渐发酵,终于引来了“体面人”的注目。先是当地几个以“维护风化”、“崇尚正统”自居的老秀才、老童生,联名写了份酸气冲天的“檄文”,贴在学堂门口的墙上,痛斥格物学堂“不尊孔孟,不习诗书,专务奇巧,惑乱童蒙”,“以匠作贱业污圣贤之门庭”,要求顾轻尘立即关闭学堂,向“斯文”谢罪。
顾轻尘气得浑身发抖,当众撕了檄文,与那几个老学究在学堂门口激烈辩论。他引经据典,大谈“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痛斥他们“食古不化”、“罔顾民瘼”。书生吵架,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成了城西一景。顾轻尘固然辩才无碍,满腔热血,但在那些老学究根深蒂固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君子不器”的观念面前,他的“实用之学”、“平等思想”(他主张学问应为民生服务,无分贵贱),显得如此“离经叛道”,不仅无法说服对方,反而坐实了“异端”之名。
事情很快闹到了官府。杭州府学的一位教谕,受了某位与李福走得近的乡绅请托(或许是李福想借此试探苏冉,或打压与她相关的势力),正式行文给钱塘县衙,指格物学堂“教授内容驳杂不纯,有违朝廷教化之旨,易启愚民僭越之心”,建议“查察整顿,以正视听”。
一纸公文,虽未明令关闭,却如同悬在学堂头顶的利剑。钱塘县衙派了书办和差役前来“问询”,态度倨傲,话里话外暗示顾轻尘“识相”些,要么改弦更张,只教圣贤书,要么“自愿”关闭,以免惹祸上身。学堂里的孩子被吓得战战兢兢,两位请来的先生也面露惶恐,萌生退意。一些胆小的家长,悄悄把孩子领了回去。刚刚有起色的学堂,转眼间风雨飘摇。
顾轻尘急得嘴角起泡,连夜来找苏冉商量。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依然挺直着脊梁:“苏大夫,他们这是要扼杀学问的生机!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何错之有?难道非要百姓子弟都去读那空洞无物的八股,皓首穷经,于国于家毫无实益,才算正道吗?”
苏冉给他倒了杯清热去火的菊花茶,神情平静。这一切,她早有预料。在这个时代,挑战固有的知识体系和阶级观念,必然会引起剧烈反弹。只是没想到,反弹来得如此之快,还夹杂了李福可能的推波助澜。
“顾公子少安毋躁。”苏冉缓缓道,“他们攻击学堂,罪名无非是‘教授内容驳杂’、‘不尊正统’、‘蛊惑童蒙’。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毕竟官府握有‘教化’之权。但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顾轻尘急切地问。
“第一,避实就虚,重新定义‘格物’。”苏冉目光清明,“他们攻讦你不教圣贤书,你便大大方方地教。从明日起,学堂课程,明面上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及《论语》章句为主,两位蒙师照常授课。至于算术、记账、农时、医理…不必单独设课,而是融入日常教学之中。教《论语》‘节用而爱人’,便可引申讲如何记账理财,避免浪费;教《诗经》‘七月流火’,便可讲解农时历法,辨识五谷;教《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何不浅显说说天地方物之理?这叫‘寓教于常’,他们抓不到把柄。”
顾轻尘眼睛一亮:“苏大夫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二,借力打力,争夺话语权。”苏冉继续道,“他们可以写檄文,我们也可以写文章。不过,不是写给那些老学究看,是写给百姓看。顾公子,你文笔好,不妨以浅显直白的语言,写几篇小文,说说孩童识字明理的好处,说说懂得记账算数,将来不至被人欺瞒;说说知晓农时医理,可保一家温饱安康。不谈大道理,只说小实惠。写好之后,我让陈掌柜找人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请说书先生或识字的人,念给百姓听。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们送孩子来学堂,求的是实在的好处,不是虚名。我们要让百姓明白,格物学堂教的东西,对他们的日子有用。”
“第三,寻求支持,以‘善’破‘攻’。”苏冉沉吟道,“他们指责学堂‘蛊惑童蒙’,我们便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学堂的‘善举’。顾公子可愿将学堂如今困境,以及办学初衷,写一封情真意切、言辞恳切的‘陈情书’,递交给杭州府几位素有清誉、关心文教的乡贤耆老,乃至…通过某些渠道,看看能否递到乔公瑾乔老爷这样的人面前?乔老爷不是要‘合作’行善吗?支持一家教贫苦孩子识字的善堂,正是博取名声的好机会。我们可以‘请’他来当个学堂的‘名誉山长’或‘捐助善人’,借他的名头和财力,暂时抵挡官府的刁难。”
顾轻尘听得心潮澎湃,但听到“乔公瑾”的名字,又有些犹豫:“乔公瑾此人,背景神秘,意图难测,借他的势,会不会是引狼入室?”
“是险棋,但也是眼下破局最快的方法。”苏冉冷静分析,“乔公瑾要名,我们暂时给他名。他若真想插手学堂事务,我们也有防备和制衡之法。至少,有他这块招牌在,李福那边多少会有些顾忌。而且,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乔公瑾对我们,到底有何种程度的‘兴趣’和‘耐心’。”
顾轻尘思索良久,重重一拍桌子:“好!就依苏大夫之言!我这就回去写文章,写陈情书!只是…乔公瑾那边,如何递话?”
“这个我来安排。”苏冉道,“顾公子只需将文章和陈情书写好,尤其要突出学堂的‘济贫’、‘教化’之功,言辞恳切,切勿激进。另外,明日让学堂里的孩子,将他们这段时间学会写的字、学会算的简单数,以及…嗯,让他们每人说一句在学堂里学到的最有用的‘道理’,不拘是什么,只要是实在话,都记录下来。这些都是我们争取民心的证据。”
顾轻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精神大振,匆匆离去准备。
苏冉则提笔,给陈四海写了一封密信,让他以“归来居”掌柜的身份,备一份厚礼,去求见乔公瑾,将顾轻尘的“陈情书”和学堂的“善举”如实转达,言辞要极尽推崇乔公瑾的“乐善好施”、“爱惜人才”,并委婉暗示,若乔老爷能在此“善举”上给予支持,必能使其“仁商”之名更加响亮,对他在江南的生意和人情,大有裨益。
信送出去后,苏冉又唤来阿贵,低声吩咐了几句。阿贵领命,匆匆没入夜色。
次日,城西的茶楼里,开始有说书先生用生动的俚语,讲述“格物学堂”里穷孩子如何从目不识丁到能写家书、能帮爹娘算账的“奇闻趣事”。街头巷尾,也多了些闲汉,有意无意地议论着“学点实在本事,比死读书强”,“人家学堂又不收钱,还管饭,这样的善事也要被刁难,还有没有天理了?”
同时,顾轻尘那篇文采斐然、感人至深的《陈情书》,以及一份记录着孩童们稚嫩笔迹和朴实言语的“学堂实录”,被精心装裱,通过陈四海的渠道,送到了乔公瑾下榻的客栈,也抄送了几份,送到了杭州几位以“方正”闻名的退隐老官和书院山长案头。
舆论,开始在底层百姓和一些开明士绅中,悄然转向。
三日后,乔公瑾派了管家来到格物学堂,当众宣布,乔老爷感念顾先生教化贫苦之德,愿捐银五百两,资助学堂修缮屋舍、购置书籍、改善伙食,并欣然接受学堂“名誉捐助人”之请。同时,乔公瑾还“恰好”在与杭州知府饮宴时,“无意”提起了这所“颇有新意、造福乡里”的善堂,言语间颇为赞赏。
压力骤然一轻。钱塘县衙的书办和差役再未出现。那几个老学究的吵嚷,在乔公瑾的银子和名头面前,也显得微弱下去。学堂渐渐恢复了生气,甚至因为这场风波和乔公瑾的“捐助”,名声更响,前来报名的孩子更多了。
然而,苏冉知道,危机只是暂时缓解。守旧势力的敌意并未消失,李福的阴影仍在,乔公瑾的“慷慨”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礼物”。而更大的麻烦,似乎正在酝酿——据阿贵回报,那位骄纵的李芊芊小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格物学堂”和“妙手观音”苏大夫,很是不屑地撇嘴说了句:“一个破学堂,一个女大夫,也值得这般吹捧?改日我倒要去瞧瞧,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山雨欲来风满楼。思想的碰撞,阶层的冲突,利益的纠葛,在这座温柔水乡,正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而苏冉,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冷静地观察着每一根丝线的颤动,准备着下一场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