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皎洁,屋内寂静无声。
小云子静静躺在床上,回想今日种种。
墨倾倾坦言在破庙之时便识破了他的身份,随之追忆那日,他身受重伤,意识模糊,全然未曾察觉破绽早已暴露,心底暗叹自己太过疏忽。
他暗自思索,既然她早早看穿,也不曾将他赶走?究竟是那时便对他动了情意,还是单纯爱惜他的才干?
思绪又飘到往昔,墨倾倾尚在北临凌之时,说赠他宅院,还愿他日后娶妻生子,还曾劝说他去南梁,到底是何心理?
他在心中反复掂量,觉得她并非没有情谊,在早之前,她还要同他一起喝符水,同时又对另一个身份抗拒,是否表明她从最开始就对他一直存有好感。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欢喜。
长久以来,他始终惴惴不安,疑心自己只是另一个身份的替身,如今这块心病稍稍放下。
可欢喜转瞬消散,重重忧虑席卷心头。
墨倾倾对皇室的厌恶,显而易见。
倘若有朝一日,他西祁的身份公之于众,她是否能够原谅他长久以来的欺骗与隐瞒?是否愿意随同他踏入西祁皇室的旋涡?一切都是未知。
唯一能笃定的是,他绝不会像陈怡安那般对待她。
万千思绪缠绕,只剩满心惆怅,久久无法入眠。
另一面,墨倾倾亦是如此。
她侧身躺着,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惴惴不安。
心知小云子藏着秘密,但他不肯坦白来历,不免让人寒心。
可一路走来,多少次绝境,他次次舍命相护。
她不信他会害她。
不管他有什么难言苦衷,她都愿意等,愿意信。
翌日清晨,崔皇后突然派宫人来怡心阁,召墨倾倾前往昭华殿觐见。
墨倾倾心头微沉,换了身衣服,便匆匆赶去昭华殿。
刚踏进殿门口,就看到崔皇后端坐在那里,面色平和。
墨倾倾上前行礼:“皇后娘娘安好。”
崔皇后抬眼示意她落座,语气温和,“今日叫你来,并无要紧的事,只想同你说几句体己话。”
墨倾倾依言坐下,垂眸恭听。
崔皇后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应当清楚,你母后是怡安的姑母,你我本是自家人。旁人看的是皇家利弊,自家人,自然是向着自家人。我原本十分看好这门亲事,觉得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她轻轻叹气,带着几分无奈:“可我忧心怡安对你用情太深,性子执拗死倔,一旦认定一个人,便是一生执念。他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从未近过任何女子。本宫怕的是,他日你们成婚,他若一心一意只宠你一人也罢,可若是久久无嗣……倾倾,那是生生困住他、坑了他。”
墨倾倾指尖微蜷,轻声回话:“倾倾明白娘娘的顾虑。只是这种方式太过强硬,半点缓和余地不留,未免太过伤人。”
崔皇后眉头微蹙:“你不懂他,寻常温柔劝解、循序渐进,对怡安没用。他心太定,太死,不逼一把,他永远只会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实话说,我心里本不愿你嫁入东宫,真成了婚,怕是东宫只有你一人。可若是就此将你送走,我又怕怡安承受不住。他如今受的所有逼迫、委屈,皆是因你而起,你若离去,我不敢想他会做出什么事。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墨倾倾低声道:“我自知晓娘娘的难处。”
话说至此,崔皇后神色认真几分,直视着墨倾倾。
“本宫问你一句实话。那日大殿之上,你直言愿意嫁与怡安,是情急之下的解围之辞?还是真心所愿?”
“你若是敷衍应付,我可以替你周旋,不让你困在东宫。你若是真心,那本宫也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
墨倾倾心底澄澈。
她言出必行,从不反悔。
抬眸时语气笃定:“是我真心所愿。说出的话,便不会作假,亦不会反悔。”
崔皇后静静看了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惋惜,终是轻轻颔首。
“罢了,你心意既定,多说无益。此事容我与陛下慢慢商议。”
墨倾倾微微躬身:“倾倾听凭娘娘安排。”
不多时,她从容告退,转身离去。
殿门闭合,一室温情瞬间敛尽。
嬷嬷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娘娘,您如何看待七公主心性?”
崔皇后端起茶盏,淡淡一笑。
“太纯了,北临深宫护她太好,历练太少,真心待人,以为满腔情意便可抵过一切规则。来日在这深宫棋局里,怕是还要栽不少跟头。”
嬷嬷低声附和:“年岁尚浅,多经历几分,自然通透。”
崔皇后懒得再多论,径直开口:“淑慧的驸马,甄选得如何了?”
嬷嬷立刻回话:“回娘娘,已筛出四五名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世家子弟。”
崔皇后眸光一动:“我记得今年新科探花,样貌气度皆是上等。”
“娘娘记性不差,那探花年轻俊秀,家世简单,没有复杂朝堂派系。只是……此人已与刑部侍郎嫡次女定下婚约。”
崔皇后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婚约?去传话,让刑部侍郎主动把这门亲事退了。皇家要用人,他应当明白轻重。”
嬷嬷心中一凛,立刻低声应道:“奴才知晓。”
崔皇后淡淡吩咐:“优先安排他。挑选一名心腹宫女前去近身查验,倘若顺利有孕,便将他列为首选。其余几人待留查验,务必选出能够绵延子嗣之人。”
嬷嬷躬身应下:“奴才记下了。”
崔皇后语气沉缓:“这一次,我绝不会让我的淑慧受半点委屈。必须择一名能够生育的驸马。倘若成婚之后依旧没能诞下子嗣,那便是她的命数,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能为力。”
嬷嬷连忙出声:“难为娘娘处处为公主筹谋,实则公主之福,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便退下做准备去了。
而那位探花的无妄之灾也因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