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这般过谦。”祝圣衣轻轻摇头,笑意温婉,“你帮了王府这般天大的忙,于情于理都是大恩。待日后璋儿大婚之日,我定然叮嘱他,必须多敬你几杯,好好答谢你这位解难的大恩人。”
话音稍顿,她眉眼微敛,语气添了几分迟疑与委婉,轻声道:“只是姐姐今日特意登门寻你,除却道谢之外,确实还有一桩私事,想要开口相求,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她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向自己身后。
那三名一直垂手侍立、沉默不语的年轻男子,闻声立刻齐齐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对着身前的祝无恙深深躬身,齐齐朗声行礼:“我等见过叔父。”
一声叔父,恭敬恳切,整齐划一!
“叔父?!”
祝无恙闻言当场一怔,神色愕然,眼底满是不解,随即微微蹙眉苦笑,看向祝圣衣问道:
“姐姐有话但请直言便是,何必如此客套?不知这三位……这番举动,是何用意?”
他心中疑惑万千,全然摸不着头脑。
见他这般模样,素来雍容端庄、气度超然的祝圣衣,脸上竟是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但见她轻声解释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棘手大事。
这三个孩子,皆是咱们祝氏同族的好苗子,根正苗红。可惜三人寒窗苦读多年,屡屡参与秋闱、春闱,皆是时运不济,屡试不第。
可他们自幼习儒,一心向学,除了读书应试之外,也不曾学过经商、务农之道,一身所学无处施展,因此常年赋闲在家,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此番我回老家筹措银两,偶遇三人家中长辈。于是族中长辈便百般托付于我,希望我能为这三个孩子谋一份安稳营生,寻个立足去处。”
她语气诚恳,徐徐道出缘由,随即又补充一句:“你也清楚,之前王府在临安举办过择才宴,广纳天下英才,因而王府内外所有空缺职位早已尽数填满,再无多余名额。
我思来想去,唯有堂弟你这边初来乍到,定是公务繁忙,故此今日冒昧前来,想问一问你那提刑司麾下是否有空闲职位,暂且安置他们三人一二?”
这番话语落地,祝无恙心中瞬间豁然开朗,紧接着便是一阵哭笑不得,心里彻底麻了,也瞬间便看透了其中所有弯弯绕绕……
说到底,便是祝圣衣此番回乡筹措薛昭璋大婚银两,因为拿了人家的银子周转,欠下了人情,所以被人家托付帮三个晚辈安排营生!
而这般人情她又也不好落到早已人满为患的镇南王府头上,便干脆转头找上门来,将这份麻烦与人情,竟是转手丢给了自己!
还口中句句夸赞是什么祝家好苗子!
祝无恙心中暗自腹诽:若是真乃天赋出众、资质过人的好苗子,何以寒窗数载,屡试不第?
王府若是真心想要的话,怕是也轮不到硬塞给自己吧?
如此看来,眼前三人不过是空读诗书且无实干之才,又眼高手低、不肯务实的闲散子弟罢了!
这般徒有虚表,只知在家啃老托关系的人,竟也值得特地登门托付安置,当真是好意思开口!
可他心中虽吐槽万千,面上神色却是分毫未变……
祝无恙心思飞速转动,瞬间权衡利弊。
如今祝圣衣已然亲自登门,姿态谦和,好话都说尽了,人情也摆到了明面上,他若是断然拒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既驳了王妃的脸面,也间接得罪了祝氏族亲,可谓是得不偿失……
再者,镇南王手握南疆重兵,权势滔天,举足轻重。今日他若顺水推舟,收下这三人,便相当于卖了祝圣衣一个大人情,变相让镇南王府再欠自己一份情面!
往后朝堂博弈、官场行走,多一份王府人情,便多一条退路,多一份助力,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此事太过直白,他当然不能推辞说无空缺,可若是立刻满口应承、直言有空缺,又显得自己过于好拿捏……
瞬息之间,祝无恙便想好了万全说辞。
只见他笑意从容,对着祝圣衣拱手缓缓笑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区区几个职位安置,何足挂齿?我提刑司的空缺人事,旁人或许无法做主,可姐姐金口一开,自然是姐姐说了算!”
这番话说得漂亮至极,既给足了祝圣衣颜面,又显得自己重情重义、顾全同族情面,丝毫不见功利。
祝圣衣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心中暗自点头:这小子果然通透聪慧,很是上道!
而一旁原本满心忐忑、惴惴不安的三位祝家子弟,听见这话,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眼中满是惊喜希冀,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看向祝无恙的目光满是感激与恭敬。
可就在此时,祝圣衣却忽然摆了摆手,语气再度放缓,故作公允的补充道:“弟弟不必这般迁就我!我今日只是代为托付举荐而已,并无半分逼迫之意。
这三个孩子的去留,全凭你心意。你若是看他们品性尚可、可用可留,便暂且安置;你若是觉得他们资质平庸、不堪大用,亦是不必勉强,也无需看我的情面,只管据实安排即可。”
话音温柔大度,字字通透公允,尽显王妃格局。
可祝无恙听在耳中,心中却是只剩无尽苦笑。
他心里透亮无比,这便是最通透的人情世故。
祝圣衣越是这般大度推脱、说得公私分明,他便越是不能拒绝……
对方把所有退路、所有体面都留给了他,却将姿态放至最低,若是他此刻真的挑三拣四,便是他不识抬举、不懂规矩了……
其实这份烫手的托付,他从祝圣衣开口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无从回避,只能稳稳接下,再无半分退路……
堂中茶香袅袅,笑意融融,唯有祝无恙心中清明,暗自叹了一声:人情二字,果然从来最是磨人,也最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