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策马疾驰,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便自驿馆赶至州衙大堂。
此刻堂内气氛凝重,案上端正摆放着一封素纸书信,纸面朴素无华,墨迹新鲜,显然是刚投递不久。
谷知州见祝无恙入堂,不敢耽搁半分,当即快步上前,将那封凭空搅乱全盘案情的自首信递了过去,面色仍旧带着未尽的惊疑:
“祝提刑,你且细看。此番再次横生枝节,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祝无恙抬手接过书信,垂眸细细阅览……
只见信中笔墨仓促,言语直白,只有寥寥数语,直言杀死潘飞的真正行凶之人乃是自己,心中愧疚难安,特留信自首,甘愿伏法认罪,偿还人命债。
只是通篇文字没有提及行凶细节,亦没有交代杀人动机,更无半点佐证凭据,唯独在其末尾处,清清楚楚落下了一处详细地址:城西火龙武馆!
祝无恙反复将书信通读两遍,眉峰微微蹙起,心底疑窦丛生……
自打他为官以来,所经手的命案已不在少数,可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自首之人!
寻常凶徒自首,要么是畏罪心慌,主动奔赴公堂跪地认罪;要么是走投无路之下,方才不得已投案伏法。
而此人既然有胆量留信揽下死罪,却偏偏又藏头露尾,不肯亲自前来州衙面官认罪,只悄悄投递一封书信,留下地址,似是等着官府上门捉拿?
这般行径,委实太过反常,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蹊跷……
沉吟片刻,祝无恙终究是打定主意,无论此人目的为何,这处留下的地址,便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必须亲自前往一探究竟!
但见祝无恙“啪”的一声将信件拍在案头,抬头笑道:“既然对方留了地址,那我们便亲自走一趟,去那火龙武馆看一看,到底是何方人物!”
谷知州连连颔首,深以为然:“理应如此,此事蹊跷至极,非得提刑大人亲自查证不可。”
当下祝无恙便邀请上盛潇潇,与谷知州三人迅速定下行踪,即刻动身。
只是临行之前,祝无恙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响,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崔姑娘,此番我等前去查访线索,你便留在州衙,带人去敛尸房再度核验一遍潘飞的尸身,看看是否有什么疏漏之处。”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三名祝氏子弟,接着说道:“这三人初入提刑司,尚无实务历练,你便辛苦一趟,让他们全程观摩验尸流程,好好熟悉一番刑狱勘验的规矩与门道。”
其实潘飞的尸身此前早已被州衙这边的仵作反复查验过数次,本无需二次勘验。
而祝无恙此举,本就不是为了查案,而是打算先给三人一个下马威而已……
崔响冰雪聪明,瞬间便懂了祝无恙的用意,当即领命道:“祝兄放心,小妹定当用心相授。”
而那三名祝家子弟一听要去验尸,面色皆是微微一白,眼底闪过几分局促不安,却碍于长辈托付与叔父颜面,不敢有半句推辞,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应下……
…………
一路东行,街市渐疏,街巷愈发清净,不多时,一座门头开阔、气派硬朗的武馆便映入眼帘。
朱漆大门敞开,两侧立着青石拴马桩,院中有呼喝练功之声此起彼伏,拳脚破空之声阵阵传出,正是城东赫赫有名的火龙武馆。
只是当谷知州抬头望向武馆偌大的门头,听着院中铿锵有力的练武之声,脚步却是骤然一顿,脸上浮出几分明显的踟蹰……
祝无恙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哑然失笑道:“知州大人这是何表情?我们身负公务,前来查案取证,乃是光明正大之事,何必这般畏缩?”
谷知州苦着脸抬手抚了抚锦袍衣襟,无奈解释道:“祝提刑有所不知,今日出门仓促,我并未身着官服,早知道就应该多带些捕快来的……”
祝无恙闻言莞尔,不再打趣,抬步径直朝着武馆大门走去。
只不过当三人迈步踏入武馆院中之时,院内那数十名习武弟子闻声纷纷停下拳脚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神色警惕的打量着这三位不速之客……
片刻之后,一名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弟子迈步走出人群,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不知三位贵客登门我火龙武馆,所为何事?”
此时院中寂静,所有人目光皆汇聚于此。谷知州见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拿捏之态。
他这人素来喜好彰显人脉,偏爱在年轻后辈面前展露体面,尤其此刻身旁站着祝无恙,便更想着借机撑一撑场面,显得自己人脉广阔、八面玲珑。
于是他轻咳一声,刻意端起几分从容姿态,并未急于暴露自己知州的官府身份,而是故作熟稔地开口道:
“在下与贵馆馆主蓝火龙乃是旧年故友,今日途经此地,特地前来登门会友,还望小哥代为通传一声。”
这话若是放在寻常市井商户、文人雅士之间,便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拜访之言,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只可惜此刻落在武馆之中,落在这一群习武之人耳中,味道可就全然不同了!
正所谓江湖武馆,最讲究的便是规矩和脸面。
江湖中人皆知,对于武馆而言,不请自来便已经是最直白的挑衅,尤其是谷知州方才言辞中的“会友”二字,更是间接等同于上门踢馆,欲要切磋较技的意思,而且你越是说的体面,在别人听来挑衅的意味越是浓重,因此谷知州无形中竟是犯了江湖大忌!
而这也不能怪谷知州“无礼”,毕竟他久居朝堂州县,对于官场周旋之道倒是比较在行,却对江湖规矩一窍不通,全然不知自己随口一句客套话,已然激怒了在场的武馆众弟子……
于是乎,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练武场当即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