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胥且慢!!”
孙武跨前数步,单手探出,一把拉住伍子胥握鞭的手腕。
鞭梢离熊弃疾咽喉只剩半寸。
熊弃疾喉头滚动,瞳孔缩到极窄。
他刚才,真以为自己要被抽断脖颈。
“长卿,你要拦我?”
伍子胥目眦欲裂,转头怒视孙武。
“你看他的伤。”
孙武伸手指了指一道刚被鞭子抽开的伤口。
伍子胥强压怒火,顺着视线看去。
粗木桩上,熊弃疾胸前单衣早碎成布条。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常人受此等重刑,早该血流如注,痛毙当场。
可眼下,裂开的创口断面呈现出灰败枯黄之色。
宛若干涸百年的枯木。
半滴血水都未曾渗出。
不但无血,连皮下脂肪与肌肉纹理,皆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这……”
伍子胥一怔。
周遭举着火把的吴军甲士,见此等诡异惨状,皆倒吸冷气。
“这……这是活人还是死人?”
“没血!半滴血都没有!”
“方才……方才神君召他复生,莫非……莫非召来的不是人?”
惊悚氛围在旷野上迅速蔓延。
风穿过西丘墓道,发出呜咽悲鸣。
更添几分阴森。
伍子胥眉头紧锁,弃置牛皮马鞭。
反手自腰间拔出匕首,直接刺进熊弃疾的大腿。
“啊——!”
熊弃疾痛得两眼翻白,剧烈抽搐。
伍子胥手腕翻转,又拔出匕首。
利刃带出少许碎肉。
切口处依旧干瘪无血,甚至连些许体液都未曾溢出。
“再去取刑具!”
伍子胥厉声下令,双目赤红。
亲卫不敢怠慢,匆忙取来军中刑具。
烙铁、铜签、竹刺轮番上阵。
滚烫烙铁印在楚王胸膛。
皮肉焦糊味弥漫。
却不见鲜血沸腾,唯有枯木燃烧般的青烟升腾。
铜签刺入指甲缝隙。
楚王惨叫连连,双眼翻白,痛至昏厥。
身躯软绵绵地垂挂在绳索上。
伍子胥立于原地,目光锁定木桩上瘫软之躯。
周遭鸦雀无声。
仅余风吹旌旗。
半刻钟后。
熊弃疾身躯微颤,双目重新睁开。
胸膛起伏,呼吸平稳。
活过来了。
又活过来了!
坑沿上传来压抑的倒吸气声,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拔腿就跑,军官骂声震天,拦住了一半,拦不住的那一半,跑得没了影。
伍子胥没有叫人去追。
他只是蹲下来,平静地看了看熊弃疾的脸。
生机不绝,方才的致命伤势宛若未曾伤及根本。
真死不掉。
无论加诸何等致命伤势。
这具枯骨复生之躯,皆能自行维系生机。
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又一次从剧痛中醒来后,熊弃疾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惧意在眼底寸寸瓦解。
“哈哈哈哈哈!!!”
癫狂笑意撕裂夜风,在西丘旷野回荡。
熊弃疾仰起头,唾沫横飞,面容因极度兴奋而扭曲。
“杀不死我……”
“你杀不死我!”
“伍员!你这逆贼在白费力气!”
“寡人乃天命所归!”
“太一神君恩庇,赐寡人不死之躯!”
“你这凡夫俗子,能奈我何?”
“你如今跪下,磕头认错,寡人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木桩被撞得哐哐作响。
伍子胥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楚王目光扫过周遭退怯之吴军。
眼中轻蔑更甚,宛若重新找回君王威仪。
“尔等逆贼,触怒神明,必遭天谴!”
“待寡人脱困,定要尽起大楚之兵,踏平你吴国社稷!”
“将你伍氏余孽,尽数诛绝!”
小人得志之嘴脸,在此刻展露无遗。
仗着神明庇佑,他已有恃无恐。
区区皮肉之苦,换来万世长存,何足道哉。
“你说完了?”
伍子胥终于开口。
松开五指,任由匕首坠地。
熊弃疾一愣,随即更嚣张地扬起下巴。
“怎么?认清现实了?想求饶?晚了!寡人要——”
“啪。”
伍子胥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死之躯?”
伍子胥逼近半步,嘴角一点点向上牵扯,尽显变态的喜悦。
“你……”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侧。
伍子胥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确认刚才的触感。
“不死之躯?”
“甚好。”
“若只是一刀枭首,实在太便宜你这老贼。”
“老天开眼,赐你这具杀不死之躯壳。”
“正好留给本将,日夜炮制。”
“伍某在吴地,认识些匠人。”
“他们会造铁笼子,能把人倒吊在梁上,三天三夜落不了地。”
“还有一种刑,叫‘抽肠’。”
“不用杀您,就是把肠子从肚子里……一截一截,慢慢拉出来。”
“拉出来,再塞回去。”
“塞回去,明天再拉。”
伍子胥每说一句,熊弃疾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
“吾是疯了。”
伍子胥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今日割你十刀,明日剜你百肉。”
“你既死不掉,便生生世世受吾凌迟吧。”
“痛快!痛快!”
字字句句,透着复仇者的极致疯魔。
打破世俗复仇?一刀两断?
他要的是无尽折磨。
熊弃疾笑意戛然而止。
瞳孔急剧收缩,绝望若毒蛇般缠上心头。
“传令。”
伍子胥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隐约的哭喊。
“去找最好的铁匠,七日之内,我要看见那辆囚车。”
“车里要铺上最硬的生铁板,板上要钉满铜钉,钉尖朝上。”
“把他倒吊进去,钉尖正对着他的眼珠子。”
“三天一轮换,吴地七十二种刑,我要他挨个尝个遍。”
“还有——”
伍子胥顿了顿,回头。
熊弃疾已经被那番描述吓得瘫软在地,只剩眼珠还能转动。
“每日给他喂饭喂水,吊着一口气。”
“他要是昏过去,就用盐水泼醒。”
“他要是想咬舌自尽,就把他的牙一颗颗拔干净。”
“让他活着,清醒着,好好活着。”
“教他求死无门!”
“哈哈哈哈哈……”
坑沿上,孙武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累。
这辈子,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恨意能深到这种地步。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隐隐觉得,这是熊弃疾应得的。
熊弃疾崩溃了。
眼下不死不是神恩,而是诅咒。
“不……不要……”
“伍将军……伍卿!寡人知错!”
“求你赐寡人一死!赐寡人一死啊!”
凄厉哀嚎在西丘旷野回荡。
“寡人愿下罪己诏!”
“愿将楚国江山拱手相让!”
“只求速死!”
鼻涕与眼泪糊满面庞。
君王尊严荡然无存。
却换不来半点怜悯。
吴军甲士冷眼旁观。
痛打落水狗之快意,在军阵中蔓延。
伍子胥不再看身后那具瘫软的身体。
他抬头,望向高空。
晨云散尽,日光刺目。
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位太一神君,一定在看着。
“大王,您不是说,太一垂怜您吗?”
“那您就好好受着这份垂怜吧。”
高空之上,云层之后。
张陵负手而立,于虚空沉浮。
感应到伍子胥等人抵达此地时。
他便出手兑现承诺。
将游离于楚平王尸身旁的等离子体,强行塞回尸骨内。
未曾料到,这具停灵七载的尸骸,竟真能借此复生。
“等离子体,真就是人的魂魄?”
张陵眉头紧锁。
冷眼俯瞰着下方闹剧。
未曾干预。
不干预,意在考验伍子胥心性。
复仇之火能焚烧理智,亦能淬炼意志。
能在阖闾被杀、军心动荡、神迹压顶等一系列挫折后,迅速清洗伯嚭一系,稳住孙武,再把楚平王这枚棋子转为军心宣泄口……
真不愧是,能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狠人。
而楚王,也恰是个绝佳实验体。
而且,他现在心情有点糟糕。
他抬起右手,掌心幻化出落江剑虚影。
剑脊中央,一条刺目红线与银线交织缠绕。
这是方才赤红之王给他留下的印记。
用雷轰,失败。
用精神力剥离,失败。
用磁场干扰,失败。
直接物理切割,剑身纹丝不动。
反复解析数次,穷尽观测手段。
却找不出任何异常。
红线就这般死皮赖脸附着在剑身之上。
“真是麻烦。”
这东西不影响他对剑的控制,也没有散发出任何能量波动,就那么安静地盘踞着。
可越是如此,张陵心头的不安就越浓。
赤红之王,绝不会做什么无用功。
“还是慢慢来吧。”
身为心理学家,张陵最擅长的就是不会情绪内耗。
赤红之王为何在这一时代如此活跃,古人魂魄问题,剑身被做手脚……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还缺一根线。
时间线。
而他,有的是时间。
谜团,终会迎刃而解。
张陵视界全开。
长信宫内,芈晏正握着剑,听伯赢教导。
城北的废墟下,冶方正和好友申包胥交谈神剑一事。
吴营中,伍子胥正站在一辆空荡荡的战车前,盯着匠人画出囚车的草图。
随后,他开始仔细解析木桩上的受刑人:
楚平王。
身躯确为死物,细胞早已停止代谢。
但其言行举止、恐惧贪婪,皆与活人无异。
言行举止,记忆逻辑,甚至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暴虐,都与史书上记载的楚平王别无二致。
完全保留了生前记忆与人格。
半晌后,张陵心念微动。
既然实验体已经验证过初步复活机制,那么不死状态也该停了。
他需要看下一步。
失去精神力维持之后,这团所谓魂魄会去哪。
地面上,正磕头求饶的熊弃疾,身体猛地一僵。
在量尺寸的军匠惊疑的注视中,熊弃疾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化作飞灰。
风一吹,便散了。
前后不过两三息,那个被捆在木桩上的“不死之躯”,便彻底消失在天地间,连一根头发都没剩下。
“将军!”
军匠吓坏,尖叫着后爬。
楚平王肉身崩灭之际,等离子体并未如常人死后般游离于空气中。
而是化作一道幽光,径直钻入地底深处。
速度极快。
张陵心头剧震。
精神体化作流光,紧随其后。
穿透表层土壤,越过岩石圈。
一路追踪至地幔深处,才被迫停下身形。
面色难看至极。
因为他“看”见,楚平王的魂魄穿透地幔,毫不犹豫地投入了盘踞在地核内的赤红之王体内。
如水滴汇入大海,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