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仍不清楚,楚平王的等离子体是不是他的魂魄。
姑且这么认为吧。
但他的魂魄为什么会直接被赤红之王吸收?
其中是什么核心因素导致的?
其他人的魂魄为何不会被吸走?
被吸走的魂魄会让赤红之王发生什么变化?
祂是在进食吗?
……
赤红之王这么一搞,就整出不少问题,让张陵颇为难受。
这次穿越时间这么早,想着要带动人类一起,好好发育来着。
当下,还是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才是。
张陵没有急着回郢都,而是先来到了一处无人的战场遗迹。
他降下身形。
半里地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铺,楚卒、吴卒混在一处。
他想找一具完整的。
一寸寸扫过血泥。
多数躯壳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都碎成两瓣,只有靠土坡那处,躺着一名楚卒,胸口扎了支断矛,皮肉尚算齐整。
魂魄就浮在尸首上方三寸,幽幽地飘着。
寻得一具身躯相对完好的楚卒。
男子二十六七岁,胸口中矛,肺叶破裂,失血过多死亡。
面部没有遭受破坏,头颅完整,脊柱也在。
就是它了。
张陵分出一缕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等离子体,如同用镊子夹起一只蝴蝶。
将这团“魂魄”,沿着尸身胸口的创口,重新塞了回去。
等离子体与脑干接触之际,微弱电流游走于枯萎神经元。
楚卒躯体微颤。
……
冷。
好冷。
楚卒醒来时,先觉得冷。
胸口疼得发闷,吸气吸不进去。
“来……咳……咳……”
他想喊人,喉咙却像堵着沙土,只挤出几声难听的喘息。
他撑着泥地坐起。
低头看去,胸前铠甲破裂,创口却已闭合,干瘪无血。
周遭同袍横七竖八倒在泥浆里。
楚卒记得自己在西道外守车阵。
吴人冲过来,队率喊他们举盾。
他刚把盾抬起,前方有人摔倒,接着一根长矛从盾缝里捅来。
胸口一凉。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死?”
他有些茫然,站起身,迈开腿。
每跨出一步,关节处便传出干涩摩擦声。
“打完了吗?我能回家了吗?”
他抬起手,端详着毫无血色的掌心。
脑中空空荡荡。
唯余生前执念。
回家。
张陵悬于半空,记录着下方数据。
魂魄回填后,可激活残存神经系统。
人格记忆短时恢复。
认知连续性存在。
痛觉反馈衰减,肉体损毁与主观体验存在偏差。
细胞代谢停止。
神经电信号断绝。
体温回升至三十度,心跳出现,每分钟四十余下,节律紊乱。
胸口贯穿伤未愈合,却不再失血,断面与楚平王那具枯尸一个道理。
四肢可动,平衡可维持,对外界刺激有趋避反应。
但这种复生还差了点。
或许又是死了太久,导致血都流干了?
全部记下。
楚卒正准备抬脚跨过一道沟,身体一斜,栽在了沟里。
此地成了他的天然埋葬之所。
……
楚卒魂魄被抽出之后,竟没有停留。
直奔地下。
张陵眼神一冷。
“还想走?”
半路把这缕魂截住。
这股等离子体遭遇外力阻滞,立刻爆发剧烈反抗。
频段极度紊乱,带着某种狂躁的波动。
张陵加大精神力输出,强行切断它与地核深处的引力纠缠。
失去那股未知力量的牵引,这团幽光挣扎了片刻。
随后彻底安分下来。
悬浮在张陵掌心,一动不动。
张陵把这缕灰白的魂托在精神力里,反复探查。
毫无思维。
毫无意识。
毫无记忆残留,连最基本的趋避反应都欠奉。
就好比是一团能量。
全凭某种趋附地心的本能驱动。
人格并非保存在魂魄内部?
又或者,魂魄只有接入肉体与赤红之王牵引时,才会重新点亮意识?
张陵沉默片刻,掌心用力,将魂魄压缩成鸽卵大小。
他又重复了数次实验。
从不同的尸体上剥离魂魄,截留,切断。
不一会儿,他的精神体周围,便悬浮了十几团魂魄光团。
他试着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光团与光团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吸附力,它们很自然地连接成一串。
可合到一处之后,就没了下文。
没有发生质变,也没有催生出新的意识聚合体。
看来,单凭这些零散样本,得不出完整结论。
他需要更多实验数据。
尤其是意志力远超常人的个体样本。
……
郢都城北·乱葬岗。
细雨如麻,泥浆裹脚。
四名楚卒正拖着一具遗体走到坑边。
尸首残破不堪,有的地方还需拼接、缝合才能将其凑成一个整体。
雨水冲刷着残破的躯体,带走最后的余温。
“轻点,轻点……”一个瘸腿老卒哑着嗓子招呼,“将军的胳膊,别再磕着。”
“都断了,还磕个啥……”年轻些的兵卒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泪水,糊得满脸都是的。
“住嘴!”老卒瞪他,“将军平日待咱们不薄,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他们在一处低洼地停下,用断戈挖坑。
雨水混着泥土,越挖越泥泞。
泥浆溅在几人脸上,无人擦拭。
老卒跪在坑边,用袖子擦了擦尸体上的泥。
擦了半天,反而越擦越脏。
“将军,兄弟们手笨,莫怪啊。”
“昨日一战,若非您死守西门,拖住主力……我们这些人,恐怕没一个能活的。”
“城里,也还是乱成了一锅粥,能寻到这块地,已算将军造化。”
另一名年轻士卒接话,眼眶湿润。
“将军是好人呐,军粮不够那回,把自个儿那份还匀给了伤号。”
“好人,为什么都是这个命呢,唉~~”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哽。
雨打在尸首焦黑的半边脸上,汇成细流,往下淌。
四人合力,将屈戎遗体抬入坑底。
老卒站起身,从坑边捧起一抔湿土。
“将军,走好。”
几人也纷纷抓起一捧泥。
泥水从指缝往下漏。
悲愤与孤苦在沉默中发酵。
就在老卒扬起最后一捧土,准备彻底掩埋屈戎时。
坑里,伸出一只沾满泥浆的手。
这只手破土而出,五指张开,往上一探,正好一把拽住了老卒的手腕。
捧着的土也撒入了这只手中。
“!!!”
老卒浑身僵直,亡魂大冒。
身旁人也看得呆住。
“啊!!!”
一名楚卒吓得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其余几人也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
唯留一动都不敢动的老卒在原地。
“诈……诈尸了!”
紧接着,坑里的麻布被顶开。
本该死去的人,坐了起来。
屈戎睁开双眼,大口喘息。
他抹去脸上的泥水,低头审视自身。
破碎的甲胄依旧穿在身上,但底下的皮肉却平整如初。
咽喉的贯穿伤消失无踪。
右肩的深可见骨也愈合平整。
连左眼的血污被雨水冲刷后,也露出完好的眼球。
老卒喉咙里咯咯响,魂魄都快吓飞。
可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怪事。
电光石火间,扑通跪下。
“是……是太一神君!”老卒嘶喊,“定是神君见将军忠勇,降下恩典,赐将军复生!”
这一嗓子,把要跑的几个钉在原地。
面面相觑。
太一?!
神君显圣,他们也是亲眼见过的。
若有神明干预,死而复生似乎也说得通。
恐惧被狂热的信仰取代。
“将军受太一神君庇佑!”
“天不亡我大楚啊!”
几名楚卒纷纷跪倒,朝着屈戎拼命磕头。
屈戎坐在土坑里,彻底蒙了。
“我……没死?”
他扶着额头,记忆还停留在西门城楼下,无数吴军的长矛捅入他身体的瞬间。
那种皮肉被撕裂、骨骼被贯穿的剧痛,还烙印在每一寸神经上。
可现在,他活了。
还听到了什么?
太一神君?
那位至高神?
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他信奉的是刀剑、是军令、是家国社稷。
鬼神之说,于他而言,太过遥远。
可他低头,再次确认自己毫发无伤。
是啊,若不是神迹……
一个被乱刀分尸的人,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坐起来?
他看着面前跪伏叩首、状若癫狂的部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好像在他闭眼又睁眼的瞬间,变得彻底陌生了。
他站起身,跨出土坑。
活动筋骨,毫无滞涩。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四名楚卒。
“郢都……还在吗?”
老卒抬起头,答话。
“在!太后还在长信殿,公主握着神剑守着宫城呢!”老卒答得急切,“将军,咱们楚国,没亡!”
在几人的快速诉说下,屈戎也大致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他们楚国,被世代尊奉的神明拯救了。
神明?
真的有神明吗?
他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雨丝落入眼眶,带来真实的刺痛。
自己死而复生的经历,就摆在眼前。
屈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走,回宫。”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断戈,大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四名残卒急忙跟上。
泥泞的乱葬岗,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