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最后一天,天不亮陈阳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蹲着把猎枪擦了一遍,枪管用布条捅了又捅,直到布条上一点黑都没有了才停。枪机上足了油,拉了几下,顺滑得像抹了猪油的滑道。他把枪靠在灶房门口,从背篓里把这几天的收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案板上。野猪肉、狍子肉、野兔肉、野猪皮、狍子皮、狼皮、野猪獠牙、狍子角,还有柴胡、党参、黄芪、细辛、五味子几包药材,案板堆不下了,又搬了一张桌子来,两张并排摆着,才勉强摆开。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洗洗手,吃饭了。陈阳蹲在石桌旁边,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指甲缝里的血痂也化开了,水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肥皂搓了搓,又伸进去泡了一阵,拿起来用毛巾擦干了。毛巾是阿兰新换的,白的,擦完了手上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黑泥了,血痂也洗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吃了饭,陈阳蹲在院子里的案板旁边,把猎物分类。野猪肉一堆,狍子肉一堆,野兔肉一堆,皮子一堆,药材一堆,獠牙和角一堆。他一样一样地清点,心里盘算着怎么分。野猪肉最多,两头大野猪加一头小野猪,加起来五百多斤肉,够分。狍子肉少一些,一只公狍子七八十斤,分不了多少,每家每户分个一两斤尝尝鲜。野兔肉更少,几只野兔加一起不到三十斤,只能分给老年人,年轻人就不分了。皮子倒是不少,野猪皮能做鞋底,狍子皮能做皮袄,狼皮已经给了阿兰,铺在炕上了,暖和。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杆秤,杆秤是木头的,秤砣是铁的,秤杆上的星花磨得看不清了,但还能用。他把秤放在案板上,说你分肉得用秤,不能光用手掂。陈阳说用手掂惯了,准。孙大勇说你准啥,上次分肉他家少分了二两。陈阳说你称过了?孙大勇说他媳妇称的,二两,不多,但少了就是少了。陈阳说今天给你补上。孙大勇说不用补,今天用秤称,公平。
老赵来了,蹲在案板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分肉他帮忙。陈阳说行。老赵说他掌刀,陈阳说他掌秤。两人一个切肉一个称肉,配合默契,像多年的老搭档。老赵的刀法快,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一斤、两斤、三斤,误差不到一两。陈阳的秤也称得准,秤杆举得平平的,秤砣在秤杆上滑来滑去,滑到星花正好平衡,不多不少。
参农们陆续来了,排着队,手里拎着袋子、篮子、盆子,啥都有。有的拿着白布袋子,袋子上还补着补丁;有的拿着竹篮子,篮子底垫着苇叶,怕肉油漏下去;有的拿着搪瓷盆,盆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猎物,眼睛都亮了,但没人往前挤,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
第一家是王老实。王老实六十多岁,驼背,走路慢,拄着一根木棍,手里拎着一个蓝布袋子,袋子上缝着两根麻绳当提手。他排在第一个,是老赵招呼他过来的,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让他先领,免得站久了腰疼。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放在秤盘上,称了称,三斤二两,陈阳说多了,二两抹掉。老赵用刀切掉一小条,又称,三斤整。他把肉装进王老实的袋子里,王老实拎了拎,说沉,谢谢了。陈阳说不谢,应该的。王老实走到一边,把袋子口扎紧了,系在木棍上,扛着木棍走了,走得不快,但稳当。
第二家是老孙头。老孙头昨天参地被野猪拱了,今天脸色还不好看,眼眶底下一圈青,一夜没睡好。他拎着一个白布袋子,袋子洗得发白,上面的补丁针脚密,是他老伴缝的。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又切了一块狍子肉,称了称,野猪肉三斤,狍子肉一斤,共四斤。陈阳说野猪肉再加一斤,狍子肉再加半斤。老赵又切了,称了,野猪肉四斤,狍子肉一斤半,共五斤半。老孙头说给多了。陈阳说不多,你家参地被拱了,多补点。老孙头眼眶红了,说谢谢。陈阳说不谢。老孙头拎着袋子走了,走的时候肩膀在抖,不知道是袋子沉还是心里沉。
第三家是张桂花。她排在第三个,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盆是绿色的,盆边上磕了好几个豁口,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花掉了半边。她站在案板前面,看着那些肉,眼睛在肉堆里扫来扫去,挑肥拣瘦的。老赵切了一块野猪肉放在秤盘上,三斤,她把肉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块太瘦了,换块肥的。老赵又切了一块,三斤,她又看了看,说这块太肥了,换块不肥不瘦的。老赵又切了一块,三斤,她看了看,说这块行。她又指着狍子肉说要一块,老赵切了一块,一斤,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块小了,换块大的。老赵又切了一块,一斤半,她看了看,说这块行。她把肉装进盆里,端着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下次多分点野猪肉,野猪肉比狍子肉香。陈阳说知道了。
小王蹲在旁边看着分肉,拿着本子记,把每家每户分了多少肉都记下来了,写得清清楚楚的,谁家几斤几两,什么肉,都记在本子上。老赵说你记这干啥,小王说合作社的账,得记清楚,回头对账用。老赵说你倒是细心。小王说应该的。
分肉分到晌午,案板上的肉分了大半,参农们走了一批又一批,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陈阳蹲在案板旁边,把剩下的肉归拢到一起,看了看,野猪肉还剩五六十斤,狍子肉还有十来斤,野兔肉还有十来斤。他说这些留着,加工厂做罐头和腊肉。老赵说行。
郑彪和马小六从加工厂来了,推着板车,板车上放着几个大缸和一堆坛子,缸是粗陶的,酱褐色,坛子是细瓷的,白底蓝花,都是用来装罐头和腊肉的。他们把板车停在院子中间,把缸和坛子搬下来,一字排开,摆在灶房门口。陈阳蹲在案板旁边,把野猪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盐,码一层撒一层盐,码得紧紧的,不让空气进去。肉码好了,盖上盖子,压上一块石头,过半个月就能开缸吃了。
老赵在一旁做腊肉。他把野猪肉切成长条,一条一条的,每条两斤左右,用盐和花椒抹匀了,码在盆里腌着,腌上一夜,明天挂在灶房梁上熏。灶房梁上已经挂了不少腊肉了,黑红黑红的,油亮亮的,在灶火的烟熏下慢慢变成了深褐色,闻着一股子烟熏味和肉香味,馋人。
小王蹲在旁边帮忙,把腌好的肉条一条一条地码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他码完了,站起来,腰酸,用手捶了捶腰,说累。老赵说你这就累了,他在山里跑了一辈子,也没说累。小王说他年轻,腰嫩。老赵说腰嫩就得多练,练硬了就不累了。
马小六在灶房里帮忙做罐头。他把野猪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煮,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装进坛子里,加上盐、花椒、姜片、辣椒,倒满汤汁,用牛皮纸封口,扎紧,放在阴凉处。这样做的罐头能放一年不坏,啥时候想吃拿出来热热就行。马小六做罐头的手艺是跟他娘学的,他娘每年秋天都做罐头,猪肉罐头、鱼肉罐头、水果罐头,啥都会做。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一拨人,不是参农,是屯子里的工人和家属。他们也听说了秋猎结束了,合作社在分肉,想来要一点。陈阳说行,合作社的猎物是大家一起打的,参农优先,剩下的分给工人和家属。他把剩下的野猪肉和狍子肉又分了一些出去,每人分了一斤半斤的,不多,但算是合作社的一点心意。
有个工人叫李长河,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伐木工,胳膊粗得像小孩的腿,手上全是茧。他领了一块野猪肉,掂了掂,说这肉好,肥,回去炖了给老婆孩子吃。他说陈阳你这猎队搞得不错,以后他也想加入。陈阳说行,明年春天猎队扩招,你来报名。李长河说好,他一定来。
傍晚的时候,猎物全部分完了。案板上的肉一块不剩,缸里的肉码得整整齐齐,坛子里的罐头封得严严实实,灶房梁上的腊肉挂了一排,黑红黑红的,油亮亮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和盐味,还有一股子花椒和辣椒的辛辣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知道——秋猎结束了。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暮色里散了。他看着院子里的缸和坛子,看着灶房梁上的腊肉,看着墙上的那张写着猎人规矩的纸,心里踏实。这一个月的秋猎,打了不少猎物,分给了参农和工人,大家都有肉吃了,过年不愁了。猎队也练出来了,孙大勇能带队了,小王敢开枪了,郑彪和马小六也能独当一面了。老赵和老刘虽然老了,但经验还在,有他们在,猎队就有了主心骨。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这一个月的秋猎也累坏了,跑了几百里山路,跟野猪搏斗了好几回,腿上的伤刚好又添了新伤,但都不重,过几天就好了。它趴在那里,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一下,两下,三下,像钟摆。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菜,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菜是白菜炖粉条,加了野猪肉片子,白菜是自己家种的,粉条是红薯粉,肉是昨天打的野猪,新鲜的。她又端出一盆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外脆里软,冒着热气,玉米面的香味往鼻子里钻。她说吃饭了,今天是秋猎最后一顿饭,多吃点。
大家围着桌子吃饭,孙大勇、老赵、小王、郑彪、马小六,都来了。老刘没来,他今天腿疼,走不动,在家歇着。陈阳说给他留一碗,明天送去。阿兰说留了,在锅里热着呢。
吃饭的时候,孙大勇端起一碗酒,说要敬陈阳一杯。陈阳说不喝了,今天累。孙大勇说就一杯。陈阳说半杯。孙大勇说行,半杯。两人碰了一下碗,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叮的一声,在暮色里传得远。两人各喝了半碗,陈阳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耳朵烫得像要着火。孙大勇的脸也红了,但他人黑,看不太出来,只有眼睛红了,眼眶底下一圈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心里头热。
孙大勇说这一个月的秋猎,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以前他只会收货,不会打猎,现在他会了,虽然枪法还不准,指挥还不灵,但他会了,以后多练练就行了。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淌着。他说陈阳你带着大家打猎,带着大家种参,带着大家开合作社,把大家的劲拧成了一股绳,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他说他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他爹,一个是陈阳。他说完了,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这一个月的秋猎,他最高兴的是看见年轻人都学会了规矩。不杀幼兽,不杀母兽,不杀绝户,打了猎物要敬山神爷,不能浪费不能糟蹋山,山是主,人是客。这些规矩他年轻的时候就记住了,记了一辈子,现在传给了年轻人,他心里踏实了,死了也能闭眼了。他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但没哭,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烟灰,别在腰带上,说不说了,吃饭。
小王端着碗吃饭,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翻本子,把今天分肉的账又对了一遍,确认没错才合上本子。他说这一个月的秋猎,他记了整整一本子,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天的事都记了,画了上百幅图,写了上万字。他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印出来,发给猎队的每个人,让大家都能看到。陈阳说你能印出来?小王说他有个表哥在镇上的印刷厂上班,能帮忙印。陈阳说行,印出来了合作社出钱。
吃完了饭,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亮晶晶的。月亮也出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灶房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缸和坛子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把烟叼在嘴上,烟在嘴里转了一圈,从鼻孔喷出来,在夜风里散了。他看着院子里的缸和坛子,看着灶房梁上的腊肉,看着墙上的那张纸,心里踏实。这一个月的秋猎,打了那么多猎物,分了那么多肉,大家都有肉吃了,过年不愁了。猎队也练出来了,年轻人都能独当一面了,规矩也传下去了,老赵放心了,他也放心了。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匀称,肚子上的毛随着呼吸上下动。它今天也累坏了,帮着他分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闻闻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忙了一天,这会儿睡熟了。
阿兰从灶房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你还不睡。陈阳说抽完这根就睡。阿兰说明天还进山吗。陈阳说不进了,秋猎结束了,该收山了。阿兰说那你在家歇几天。陈阳说歇两天,然后开始准备冬猎。阿兰说你不是说不进了吗。陈阳说秋猎结束了,冬猎还没开始,中间歇几天。阿兰说你这人闲不住。
陈阳把烟掐灭了,烟屁股扔在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了屋。赛虎跟着他,铁扣环叮当一声,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狼皮铺在炕上,暖和。陈阳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陈阳想着这一个月的秋猎,想着第一天进山的时候,小王连枪都不敢开,现在敢了,虽然打不准,但敢扣扳机了。想着孙大勇打了四发子弹一发没中,到后来能打中野猪的后腿了,虽然不致命,但进步了。想着老赵背着他下山,七十岁的人了,背着他在山路上走了那么远,喘得不行但没把他放下。想着赛虎跟野猪搏斗,跟狼群对峙,腿上的伤刚好了又添了新伤,但从来不怕,从来不退。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梦,睡得沉,睡得香,一觉睡到天亮。鸡叫的时候他醒了,躺在炕上没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停了,杨树不响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鸡在叫,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阿兰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陈阳坐起来,穿上棉袄,出了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缸和坛子还在,腊肉还在,墙上的纸还在。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又不一样了。秋猎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秋天到深秋,树叶从黄到落,天气从暖到凉,他们打了那么多猎物,分了那么多肉,学了那么多东西。大家都变了,小王从不敢开枪到敢开枪了,孙大勇从打不中到能打中了,老赵从担心规矩断了到放心了,他自己从猎人变成了猎头。
他蹲在灶房门口,洗了脸,擦了手,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清清楚楚,像用笔画出来的。山上的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晨风里摇晃,黄的红的褐的,像一幅画。他看了好久,直到阿兰喊他吃饭。
“来了。”他说,转身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