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读者朋友们: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即将迎来奔腾之年,马代表着不羁的生命力与一往无前的自由,这恰如我们在故事中所见证的那样。
无论身处何种废墟或牢笼,生命总能凭借着满腔热血,冲破阈值,踏碎陈规。
感谢一直陪伴我的读者们,见证从锈带的泥泞中挣扎而起的微光,目睹在“摇篮”的规则之下,那些稚嫩却坚硬的灵魂如何通过一次次碰撞,逐渐打磨出属于强者的棱角。
新芽杯的篇章即将结束,而就在这新年的钟声敲响之际,我们的故事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潘多拉】的魔盒,正在深海的迷雾中缓缓开启。
在接下来的篇章里,我们将暂时告别打擂台,当秩序的锁链崩断,当“希望”以最扭曲的形态降临,我想邀请你们一同屏住呼吸,去见证那些在极致的混沌中,依然敢于直视深渊的双眼。
在这个马年,愿屏幕前的你,也能拥有破局的勇气。
愿你的生活如脱缰之马,不被生活的“重力”所捕获,在属于你的旷野上,跑出那一往无前的自由。
哪怕前路是未知的荒原或风暴,只要心火不熄,便无人能定义你的终点。
新年快乐,让我们在【潘多拉】再会。
敬上。
ps.今天照常更新正文,番外不喜可跳过。
————————————
番外 · 马年
锈带一般不庆祝新年。
这话说得不太准确,准确地讲,锈带不庆祝任何东西。
没有源流觉醒日、没有龙盾公约建盟纪念、没有UcA开幕周。
这片被新星城规划局用红线圈死的狭长地带,在市政数据库里的标签是“待重建城区”,而这个“待”字已经静静地趴在行政文件上趴了三十四年,比星落泉的年龄还大一倍。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星落泉站在锈带第三区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搬货的人们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手里、肩上、推车上装着的东西,清一色的全是各种各样的马。
全息投影马、布偶马、塑料马、铁丝拧的马、纸壳子糊的马。
有的做得很精细,那种从新星城批发市场流出来的正品尾货,马的鬃毛会随风飘动,四蹄上带着源流光效。
有的则惨不忍睹,像是锈带本地人用什么材料临时赶出来的,四条腿长短不一,脑袋的比例全不对,更像某种被基因实验搞坏了的变异生物。
马。
星落泉倒是在各种地方见过这种动物。
锈带广场中央那块裂了一半的公共全息屏上偶尔会播放龙盾公约境内自然保护区的宣传片,里面有这种长脸长腿的大家伙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还有她淘到的一些纸质漫画,杰洛·齐贝林骑着马驰骋在那片无尽的荒野上,那些跨页的分镜里马的肌肉线条从纸面上几乎要裂出来,蹄铁踏碎沙尘的那些画面她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StEEL bALL RUN》,她在锈带的旧书库里翻到的一整本厚厚的盗版书,只有前面一大半,到了迪亚哥·布兰度被火车截断后就没了,她至今不知道结局,只知道这是JoJo的第七部。
听说远郊六百公里外的卡萨尔草原上有野生马群,是前文明留下来的古老品种,龙盾公约把那片区域圈成了保护区。
不过那种地方星落泉没钱去。
有钱也没法去,锈带居民的流动许可证只覆盖新星城外围三个区,想去更远的地方需要龙盾公约市政厅的特别通行审批,而审批的第一项要求是提供“有效居住证明”。
锈带的居民没有居住证明,你不能为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开具证明。
星落泉呲着牙,【暴君】又开始作妖了,像有人拿一根锈钉子在骨缝里慢慢地刮。
她从“金手指诊所”的破门里走出来,外套内侧口袋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江濯吾的抑制剂,一个月的量,还有她自己的止痛药,散装的,因为散装的能便宜三分之一。
刚才那个姓陈的庸医跟她说了一些话。
“江先生的t细胞计数又降了。”
她听懂了这句。
“抑制剂的窗口期在缩短,上个月能压四十天,这个月可能只有三十天出头。”
这句也听懂了。
“他需要——”
后面的她没让他说完。
不是不想听,是不需要听。
新星城中心医院、高级别治疗方案、正规的源流医疗设备——这些词从陈医生嘴里说出来,和从大屏幕播出来的龙盾公约征兵广告一样,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能听见,但够不着。
况且,他们现在也没法去新星城。
她站在诊所门口,抬起一只手遮着眼睛往天上看了一眼。
清洁无人机编队正从头顶掠过,白色的消毒液雾气里混着一股浓烈的甜味。
今天的特别配方,所谓的“节庆香氛”。
闻起来像是把一整罐廉价的合成花露水倒进了消毒水桶里,甜得发齁,还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化学余味。
这是龙盾公约市政厅的惯例:每逢前文明历法的重要节日,新星城的高档商业区会释放高级定制香氛,锈带分到的则是最末端的批次,浓度偏高,品质偏低,就像新星城的一切美好事物流到锈带来的时候都会自动降一格。
降到恰好还能辨认出“这曾经是个好东西”的程度。
广场方向那块烂屏幕的画面变了,平日里循环播放的UcA赛事集锦和龙盾公约征兵广告都撤了,换成了一匹金色骏马的全息投影在碎裂的像素间奔腾。
底下滚着两行标准字体:
【龙盾公约市政厅恭祝全体公民甲午马年吉祥·UcA第29届寰宇斗技大会倒计时217天】
金马跑过屏幕坏掉的那片区域时,身体断成了两截,后半截比前半截慢了半拍才跟上来,看起来像是一匹被劈成两半又勉强缝回去的马在挣扎着奔跑。
几个蹲在屏幕底下的拾荒老人正对着这匹残马议论纷纷,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星落泉没听清在说什么。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
江濯吾靠在那张弹簧全露出来的旧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东西。
他自称是茶,星落泉怀疑那是把某种晒干的草叶子泡在热水里的产物。
老头子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但精神头还行,至少还有力气对着那个快坏掉的电子日历发表评论。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他把日历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匹马的图标,旁边标注着一堆星落泉看不懂的文字,天干地支、前文明历法的纪年方式、某种叫“农历”的计时系统。
这些东西龙盾公约和昆仑共议的教育体系里大概还在教,但锈带的孩子从来没上过这种课。
“马年?”星落泉猜了一个。
“马年。”江濯吾点了点头,把日历放回歪歪扭扭的架子上,呷了一口他的“茶”,不紧不慢地说着,“街上那些人今天又要搞那一套了。”
“哪一套?”
“就那一套,挂灯笼啊,贴对联啊,搞什么团圆饭啊,前文明传下来的习俗,换了多少个时代了,这些人还搞。”他的语气里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感慨,可能两样都有一点,又都不多,“不过今天绞肉机好像不开赛。”
星落泉正在往嘴里塞一块压缩蔬菜,闻言抬头看他。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几把节日,”江濯吾补充道,“是这两天管得严,龙盾的巡逻队加了班,再开那种人群聚集的活动容易出事,别搞得大家没有钱赚。”
没有钱赚,这是个问题。
绞肉机停一天赛,她就少一天打黑拳的收入。
她咬了一口压缩蔬菜干,硬得像啃砖头。
“你今天把药吃了吗?”泉含糊地问。
“吃了。”
“真的吃了?”
“你要翻我垃圾桶检查药板吗?”
“翻过,今天早上的那板少了一颗,对得上。”
江濯吾看了她一眼,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唠叨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不听话了。”
老头子没接话,端起那杯可疑的茶又喝了一口,窗外传来清洁无人机经过的嗡嗡声,那股过分甜腻的节庆香氛味道从集装箱没关严的门缝里溜了进来。
“难闻。”江濯吾评价道。
“嗯。”
那是早上的事了。
星落泉站在锈带第三区的街口,看着这条在地图上被标注为“临时商业用地”但已经临时了三十多年的主干道,发现它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锈带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商业街,就像锈带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任何东西一样,但这条路上确实聚集着锈带最主要的商业活动:两侧的铁皮棚子、改装集装箱和防水布搭的摊位鳞次栉比,卖的东西从过期军用口粮到来路不明的电子零件一应俱全。
今天路两边多了不少应景的货物。
那些马头玩偶被摆成一排排的,从远处看有种诡异的壮观感。
几十颗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马头整齐列队,用塑料珠子做的眼睛反射着锈带灰蒙蒙的天光,齐刷刷地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有个摊主把一只特别大的布偶马摆在摊位最前面当招牌,那马的脖子做得太长了,头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看起来像是一匹认命地把脑袋耷拉下来的绝望的马。
星落泉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
“小妹妹要买一只吗?”摊主热情地招呼。
“不要。”
“特价的!正经的马年吉祥物!新星城那边卖五十的,我这儿——”
星落泉已经走出去五步了。
继续走。
前面有个摊位在卖一种食物,用油纸包着,冒着热气,形状圆圆的。
据说是前文明传下来的某种节庆食品的仿制品,具体叫什么星落泉不清楚,她只知道它闻起来还行,是一种甜丝丝的面粉加糖的味道,但看那个价格,想想还是算了。
再走几步,全息贴纸的摊位。
这个摊位明显比旁边那些“自产自销”的锈带摊位高级一个档次。
贴纸是正品,从新星城的UcA授权经销商那里流出来的。各大势力的明星选手以各种定制姿势被封装在薄薄的全息材料里:有龙盾公约主推的新人秦武单膝跪地竖起拳头的霸气造型,有昆仑共议的什么天剑门弟子持剑侧立的清冷人设。
正中央,最大的一张,金光闪闪。
贴纸底部用龙盾公约标准字体印着一行烫金大字:
【光照万物·无处可触】
星落泉的目光扫过那张贴纸,然后移开了。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放慢,就像眼角余光不小心刮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本能地一缩,整个过程发生在意识形成判断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多看了零点几秒还是根本没多看,但她的眼睛已经在盯着前面的路了。
前面那条路,路上有人在自家门口用源流做装饰。
那是一个大叔,头发快秃完了,穿着一件旧夹克,蹲在门前的水泥地上。
他的双手之间悬浮着一小团亮度很低的光,但这团光实在太小太暗了,他在试着把光捏成什么形状,两只手笨拙地在光团周围比划着,眉头拧成一团。
“这啥啊老王?”隔壁的邻居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围观。
“马!”老王头也不抬。
“……这?”
“你看,这是头,这是——”话没说完,光团扑地一下散了,几颗残余的源流光粒子在空气中飘了两下就灭了,老王骂了一声。
“你这手艺跟你烧菜一样。”邻居评价道。
“滚。”
老王甩甩手重新凝聚源流,新的光团比刚才还小了一圈。
龙盾公约的巡逻无人机从头顶飞过。
今天的无人机换了涂装,冷灰色的机身上多了几道红金色的条纹。
节日限定配色,跟广场全息屏上的那匹金马是配套的,看起来确实没那么阴森了,有点像一只穿了花衣服的秃鹫。
扫描眼照旧一视同仁地舔过每一个锈带居民的面孔,在某个远端的数据库里匹配身份、记录轨迹、评估威胁等级。
光束掠过星落泉的脸时,她眯了一下眼。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道光确实有点刺。
“大——姐——头——!!!”
星落泉左肋下面那道旧伤被顶了一下,一阵钝痛像电流一样蹿上来,从肋骨缝传到后腰再传到后脑勺。
星落泉龇牙咧嘴:“你妈——”
还没骂完,那个小小的一团已经牢牢地挂在她身上了,两只黑乎乎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一颗脏兮兮的脑袋埋在她外套前襟上蹭了两下。
老鼠。
“大姐头!大姐头!”老鼠根本无视了她杀人的表情,仰起一张脸,那张脸上的污垢层次分明,两只眼睛像两颗玻璃弹珠。“今天好热闹啊!!”
“放开——”
她还没把人从身上撕下来,后面又涌上来一群。
小豆子冲在最前面,她是老鼠那个“小团体”里唯一的女孩,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防风目镜。
目镜太大了,几乎遮住她半张脸,松紧带系得也不太对,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戴着飞行帽的青蛙。
后面跟着四五个更小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走路还有点踉跄,但跟着跑起来的速度一点不慢。
这群小鬼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浪几乎把星落泉淹没了。
她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像是在防洪水。
“垃圾站的舍叔说了……”
“今年是什么马年……”
“昨天新星城往我们这儿进了好多东西……”
“……都流到垃圾站去了!”
“特别多!!”
“……有吃的!!”
“一个一个说!”星落泉终于把老鼠从身上掰了下来,扣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提到一臂远的距离。“你先说。”
老鼠的两条腿在空中蹬了蹬,他已经习惯被这样提着了,完全没有挣扎的意思,反而很配合地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新年!”
“然后?”
“垃圾站的舍叔跟我说的,昨天新星城往我们锈带运了好大一批东西,就是过年用的那些,什么马啊灯笼啊什么的,好多好多,但是他们那边用不完的全推到垃圾站了,我今天早上去翻了一圈!”
他说到这里,脸上异常的兴奋,“好多能用的东西!”
星落泉撇了撇嘴:“这不就是在我们这儿处理垃圾吗。”
新星城的庆典用品保质期过了、库存多了、品相不好了,最后的归宿都是垃圾处理站,然后运往周边各个贫民窟。
这不是什么秘密,整个锈带的二手经济有一半是建立在新星城丢弃物上的。
“你手里那个也是?”
“这!”老鼠一只手被她提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个东西。
跑马灯笼。
透明塑料外壳,里面一圈小马剪影,通电后会旋转,光透过剪影投射出马群奔跑的影子。
这种东西在新星城的庆典夜市上大概卖十来信用点一个,老鼠手里这只的外壳有一道裂纹,贴纸标签已经磨掉了一半,但确实还能亮。
“还好吧?这玩意儿还会闪呢!你看大姐头!”他摁了一下灯笼底部的开关,灯亮了,里面那圈小马剪影开始旋转,但速度不太均匀,转几圈快了又突然慢下来,灯光也是忽明忽暗的,像是一颗快要耗尽燃料的星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星落泉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老鼠脑袋上敲了一记。
“这是快坏了,笨蛋,”她说。“灯珠接触不良。”
“没事,坏了我再修。”老鼠浑不在意。
“你会修?”
“我跟舍叔学的……理论上!”
小豆子从旁边挤过来,她仰着脸,用一种她自认为很成熟但其实还是奶声奶气的语气说:“大姐头,咱们今天去你家里吃饭吧。”
“你们哪天没来我这儿吃饭?”星落泉终于放开了老鼠的后脖领子,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不就是人多人少的区别?”
她说的是事实,老鼠这群孩子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她和江濯吾的集装箱门口,从最初的偷偷摸摸蹭饭,到现在的大摇大摆登门造访,这个过程大概从把他们从人贩子里救出来……大概一年?
江濯吾对此的态度是“反正多煮几口饭的事”,星落泉的态度是“谁让你们来的、走开、别碰我东西、筷子在左边那个抽屉、盘子你们自己洗”。
“不一样!不一样!”老鼠激动地蹦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八度,“今天要吃不一样的!我要吃饺子!我要吃汤圆!”
星落泉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被自己从笼子里捞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几岁都搞不清楚,“前文明历法”这种词汇显然不在他的词汇表里,但他从垃圾站的舍叔那里听来了“马年”和“饺子”,就把这两样东西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简单而坚固的逻辑:马年=应该吃饺子。
至于饺子是什么、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大概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卧槽,”星落泉的表情非常复杂,“你还挺会享受啊。”
“当然了!”
“你大姐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老鼠鼻子前面晃了晃,“像是能吃上饺子的人吗?你给我滚。”
“大姐头!!”
“滚!先回去,罐头不是还有存的吗,先热着。”
她动手了,用一种赶鸡似的动作把他们往巷子另一头轰,老鼠被推出去两步还要回头嚷嚷,被小豆子拉着胳膊拖走了。
“那我们去江叔叔那儿等你啊!”老鼠的声音从巷子拐角飘回来。
“随便你们!”
“大姐头答应做饺子了!!!”
“我什么时候——”
但那群小鬼已经跑远了,老鼠举着那个快坏掉的跑马灯笼冲在最前面,灯笼里的小马剪影歪歪扭扭地旋转着,忽明忽暗的光在巷子灰扑扑的墙壁上画出一溜一溜的碎影子。
星落泉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影子一个一个消失在拐角后面。
安静了几秒。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便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饺子。
她知道饺子是什么,小时候妈妈做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太记得味道了,但记得形状,薄薄的面皮,里面包着馅儿,捏成……某种形状。
具体是什么形状来着?半圆?月牙?
废铁帮的地盘在锈带最深处,离新星城最远的地方。
这里原先是龙盾公约的一个退役军用零部件回收站,废弃之后就被一群喜欢用废旧零件改造自己身体的家伙占了,盘踞至今。
他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角色,废铁帮能撑到现在靠的是务实。
他们垄断了锈带几个区的金属废料回收和二手改造零件的交易,手里攥着锈带地下经济相当一部分的物资流通渠道。
今天废铁帮的仓库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因为外面的龙盾公约巡逻无人机今天多了一倍不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搞什么出入太惹眼了,大伙儿就窝在仓库里消磨时间。
仓库内部的景象和锈带任何一个帮派据点差不多:混凝土墙壁上的涂鸦斑驳,有一半是骂人的,另一半也是骂人的。
几盏工业灯管挂在天花板上,有两盏是好的,第三盏在闪,第四盏已经死了,第五盏不确定,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完全取决于灯管自己的心情。
打牌的一桌,四个人,桌上压着的筹码是各种螺栓和电池,改造的在角落里,一个光着上半身的壮汉正让人帮他往右前臂的金属外骨骼里灌注润滑油,油顺着金属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摊。
另一边有人在焊接什么东西,焊花在半空中炸开又熄灭。
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兄弟,一个在发呆,另一个在用改造过的金属手指往墙上刻字。
然后仓库的门就飞了进来。
完完整整地从门框上踹了下来,带着铰链和半截门框,嵌进了对面墙壁里。
混凝土碎屑扬起来,灰尘弥漫。
仓库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打牌的手悬在半空。焊枪的火花凝成了一个不动的亮点,正在灌润滑油的那个壮汉手一抖,油浇了自己一胳膊。
门的位置,阳光灌了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一个小个子站在光里面。
她的左手提着一个人。
准确说,她的五根手指扣着那个人的头顶,像提一只保龄球一样把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拎在手边。
那是刚才在门口值守的兄弟之一,他的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人已经翻了白眼,嘴巴半张着,发出一种介于呻吟和打鼾之间的模糊声音。
小个子迈步走进了仓库。
粉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像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外套拉链坏了,用铁丝别着,左边袖口有一道缝过的裂口。
一步。两步。三步。
她每走一步都不重,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
“赤鬼……”有人认出了她。声音干巴巴的。
星落泉没看那个人,也没理那个称呼,她只是继续往仓库里面走。
“哎哎哎!”一个坐在牌桌旁边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摆着,姿态非常卑微,声音里带着谄媚。
“赤鬼,您来了,江先生呢?我们、我们可从来没拐卖过小孩啊!都是良民!你看你看,我们今天都老老实实窝在家里打牌,哪儿也没去!”
“对对对!”旁边的人附和。
“……别惹事,姑奶奶,今天别惹事,别逼我们跪下来求你……”
星落泉大踏步走到仓库正中间,把手里的人一丢,那个兄弟像一袋面粉一样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面粉,肉。”
仓库里静了两秒。
那个中年男人脸上谄媚的笑容凝固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面——粉——肉——”星落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语速放慢了三倍,好像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老年人说话,“面饼子也行,能包饺子的那种。”
“……饺子?”
“怎么?你也不知道饺子是什么?”
“不不不知道知道,就是……”中年男人的脑子显然转不过弯了,试图理解“赤鬼踹了我们的门+赤鬼抢的是面粉和肉+目的是包饺子”这个信息组合,这跟他预设的“赤鬼来闹事”的剧本都不一样。
“您、您确定要的是……”
“麻溜的。”星落泉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她的嘴角又疼得抽了抽,“别让我说第二次,身上痛着呢,没心情磨叽。”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交换的目光里有困惑、有不甘、有“要不要反抗一下”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形成之后瞬间就被集体掐灭了。
“去。”中年男人朝后面摆了摆手。
两个小弟唯唯诺诺地起身,往仓库深处的库房走,他们的步伐有一种微妙的不情愿,但不情愿得非常谨慎,每一步都在“走慢点表示抗议”和“别太慢以免惹怒那位大爷”之间寻找平衡。
星落泉站在原地等着。
她的视线在仓库里慢慢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一个女孩。
女孩很小,可能十二三岁,身上穿着废铁帮的标配,打满补丁的工装裤,袖口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左手的小指上套着一个粗糙的金属指环,看起来是她自己用铁丝编的。
她缩在角落的箱子后面,半个身子藏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星落泉认识她吗?锈带的帮派里有不少这种年纪的孩子,大多是孤儿,或者跟孤儿没什么区别的存在。
废铁帮至少会管饭,这在锈带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星落泉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角落里的女孩明显紧绷了一下。
星落泉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她走过去,在女孩旁边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视线齐平了——星落泉蹲着的时候,跟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的身高差不多高。
“过来。”她说。
女孩犹豫了一秒,往前移了半步。
星落泉伸出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拉近,像是一个大姐把小妹拽到身边说悄悄话的架势。
她凑近女孩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三步之外就听不清了。
“你们刚刚的意思是,现在锈带还有拐卖小孩的吗?”
女孩浑身一僵。
星落泉的手没有松,她等着。
“没……没有,”女孩的声音像被捏扁的空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在我们这——我们没——”
“不是问你们,”星落泉的语气跟刚才对那些大人的时候完全不同,“整个锈带,有没有?”
女孩拼命摇头,“没……真没在我们这……”
“嗯。”
星落泉松开了手,站起来。
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几个废铁帮成员集体掩面扶额。
完了。
本来就够倒霉了,现在赤鬼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拐卖小孩”,还得到了一句“没在我们这”,这意思不就是肯定有但是只是我们没干吗!
库房那边传来声音,两个小弟搬着几袋东西走出来,是面粉,已经有点结块了,但确实是面粉,还有几块冻得硬邦邦的合成肉,颜色发灰,不太好看,但在锈带这算是上等食材了。
星落泉走过去,随手掂了掂,面粉大概三五斤,肉也有个四五斤。
够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应该够了。
她把东西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里一塞,单手提着,走向仓库的门形状的洞。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女孩。
星落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江濯吾坐在集装箱里那张弹簧外露的旧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是锈带本地产的劣质合成烟,尼古丁含量不达标,味道像烧塑料,唯一的优点是便宜。
陈医生跟他说过不下十次让他戒烟,他的回应永远是那句“等你把你诊所的门修好再来管我”。
今天的烟抽得比平时慢。
他的眼下乌青很重,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差,那丫头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就知道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翻了他的药板,他知道她会翻,所以老老实实地吃了,然后嘴里嚼着压缩饼干跟他斗了几句嘴,接过他给她看的电子日历上的马年标识,没什么反应地“哦”了一声,就出门了。
跟每一天一样。
现在是傍晚了。
集装箱里亮着一盏灯,是从旧路灯上拆下来的灯泡,功率不够,照出来的光昏黄黯淡,在金属墙壁上投下一层暖意不足但聊胜于无的颜色。
桌上摊着几个刚被热过的罐头,是那群孩子带来的。
老鼠和小豆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新货,品种还挺齐全:合成牛肉的、合成蔬菜的、还有一罐标签已经磨掉了但打开之后发现是合成豆子的。
老鼠和小豆子已经在桌子周围转了好几圈了,像两只闻到食物味道但还不确定能不能上桌的小动物。
后面那几个更小的孩子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什么,老鼠那个快坏掉的跑马灯笼被放在桌角,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里面的小马剪影转得歪歪扭扭。
“大姐头呢?”老鼠第四次问这个问题。
“不知道,”江濯吾吐了一口烟,终于开口道,“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没有啊!”老鼠的表情很困惑,甚至有一丝委屈。“她下午把我们赶走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泉姐姐说了会来的。”小豆子补充道。
“她说的是‘随便你们’。”老鼠纠正。
“那就是会来的意思。”小豆子极其肯定。
江濯吾看着这群认真辩论的孩子们,没说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集装箱的门上。
门缝里透进来锈带傍晚的空气,今天的空气里除了常规的锈味、油味、灰尘味之外,多了那股从清晨就开始弥漫的廉价节庆香氛,此刻已经变得极淡了。
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也许是庆典的音乐,也许是人群的喧哗,传到锈带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噪音了。
你要是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砰!
集装箱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星落泉心里有数,这扇门她天天踹,知道用多大力不会把它踢飞,它只是“砰”地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伸进来的手接住了。
星落泉走进来。
她的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她的身上新添的一道擦伤,从左颧骨到耳根,红红的一条,不深,但显然是新鲜的,外套的右肩位置有一块颜色更深的污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指关节肿了,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皮肤下面有淤血正在形成。
她把黑色袋子往桌上一摊。
孩子们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江濯吾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快要燃到过滤嘴了。他的目光从星落泉脸上的擦伤移到她肿起来的指关节,又从指关节移到她右肩上那块颜色可疑的污渍。
他什么也没说。
星落泉打开了袋子。
“这啥啊?”老鼠伸长脖子往里看。
“饺子。”星落泉说,理直气壮地说。
袋子里的东西被倒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三秒钟。
那些东西……
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面粉和肉块试图结合但没成功的产物。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面皮的厚度从一毫米到一厘米不等,有些地方面粉还是生的白色,有些地方被肉汁浸成了灰褐色。
有些确实隐约有一个半圆形的轮廓,如果你眯起眼睛的同时降低一切审美标准的话,可以勉强辨认出“饺子”的概念。
但更多的只是一团一团的面疙瘩,有的裂了口露出里面的肉馅,有的没裂口但形状完全是个迷,可能是饺子,也可能是馄饨,也可能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前文明面食品种。
特别是其中一个。
它比其他所有的都大。
大很多,大到它独自占据了桌面的一角,像一座面做的小山丘,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斑驳,因为是好几块面皮叠在一起强行封口的,所以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褶皱,像某种地质运动的产物。
“这……”老鼠捏着鼻子。
“饺子。”星落泉重复了一遍。
“饺子不是这样的!!”老鼠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哀嚎,“好丑啊这!!”
“你见过饺子?”星落泉反问。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图!饺子是那种、那种……”老鼠在空中比划着,试图用手势描述他看到的标准饺子,“那种很好看的!白白的!整齐的!有那种——那种弯弯的边——”
“这也有弯弯的边。”星落泉指了指其中一个。
所有人盯着那个被她指出来的饺子看了看。
它的“弯弯的边”……确实弯了,弯得像被人坐过的铁丝。
“还有这个。”星落泉拿起了那个最大的肉团,她双手捧着,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你们姐的大饺子,”泉的语气里有一种毫无根据的得意,“喜欢吗?”
“不喜欢。”老鼠说。
“不喜欢。”小豆子说。
“不喜欢。”后面的孩子们异口同声。
“不喜欢。”江濯吾从沙发上传来的声音。他终于开口了,就为了说一声不喜欢。
星落泉把大饺子往桌上一放,桌子颤了一下,她双手叉腰,环视了一圈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们。
“行!不喜欢是吧!”
“大姐头你别生气……”
“那就别吃!晚饭取消!都滚——”
“我没说不吃!!!”老鼠立刻变脸。他扑向那堆丑陋的面团,双手护住,好像怕谁跟他抢一样,“我说不喜欢又没说不吃!!”
“我也吃!”小豆子。
“吃!”更小的孩子们跟上。
桌上瞬间变成了争抢现场。
江濯吾看了看桌上的混乱场面,然后把目光转向星落泉。
他们对视了大概一秒。
这一秒里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江濯吾看到了她指关节上的淤血、她脸上的擦伤、还有她往那些丑陋的饺子上看了一眼时嘴角那个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烟在旧沙发扶手上摁灭了。
“拿个锅来。”江濯吾甩了甩头,“总得煮了再吃。”
煮的过程并不比包的过程更有尊严。
那些形态各异的面团被丢进了一口不知道第几手的旧锅里,水烧开之后,面团们在沸水中翻滚着,有些很快就散架了,面皮裂开,肉馅逃了出来,锅里变成了一锅面糊加肉末的混合物。
有些倒是扛住了,在沸水中顽强地保持着自己的形状,虽然那形状依然难以用“饺子”来定义。
“这是汤,”老鼠宣布。“饺子汤。”
“这是饺子,”星落泉纠正,“带汤的饺子。”
“都一样啦!”小豆子发出了终结性的宣言,然后第一个举起了碗。
锈带没有烟花。
这不是什么悲伤的陈述。
锈带也没有喷泉、没有音乐厅、没有植物园。
锈带没有很多东西,烟花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个,对于一个每天在思考“明天吃什么”的地方来说,在天上炸一些漂亮的光这种行为,奢侈得近乎荒谬。
但如果你在锈带住得够久,你会知道一件事:每年前文明新年的晚上,如果你爬到锈带最高的地方朝新星城的方向看过去,就能看到烟花。
很远。
远到那些在新星城上空炸开的巨大光球,传到你眼睛里的时候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个亮点。
颜色也糊了,分不清红和橙、分不清蓝和紫,只是一些朦朦胧胧的光斑在天际线附近明明灭灭。
声音更是完全听不到,距离太远了,爆炸的轰鸣传到锈带的时候早就衰减成了无声。
但烟雾会来。
新星城在上风向,烟花燃放产生的烟雾会被夜风带着往下风向飘。
锈带恰好在下风向,大量的烟雾翻过新星城外围的建筑群,像一片灰白色的、带着硝烟和硫磺气味的薄纱,缓缓铺到锈带的上空。
也算是享受到了一些年味吧。
集装箱里,孩子们吃完了“饺子”之后,陆陆续续地困了。
最小的那个已经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贴着桌面,嘴角还挂着面糊的残渣。
小豆子的防风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面,露出底下一双也在打架的眼皮。
老鼠还撑着,坐在地上摆弄他那个跑马灯笼,灯终于彻底灭了,不管他怎么拍、怎么摇、怎么对着底部的开关又摁又吹,小马们都不再转了。
“坏了。”他嘟囔着。
“说了快坏了。”星落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能修。”
“你睡吧你。”
“我不困……”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把后半截话完全吞没了。
江濯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挪到了集装箱门口,他半靠在门框上,裹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没有烟,因为星落泉把他今天的烟扣完了。
他的脸在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瘦更苍白。
他在看外面。
门外是锈带的夜。
集装箱区的路灯只亮着两盏,照出两个小小的橘色光圈,光圈以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像一整块铁板盖在头顶。
很远很远的地方,新星城的方向,天空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小片,一个光点在暗色的天幕上绽开,无声地炸成一朵模糊的花,然后慢慢散去。
紧接着又是一个,又一个。
可能是红的,也可能是金的,也可能是某种锈带居民这辈子没亲眼见过的只存在于新星城上流社会的调色盘里的昂贵颜色。
星落泉收拾完桌子后走到门口。
她靠在门框的另一边,跟江濯吾一人占一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头子。”
“嗯。”
“你以前在UcA打比赛的时候,过年是什么样的?”
江濯吾想了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年轻,还狂妄,还没有生病,还是“锈带之龙”,还在赛场上横着走。
“打完比赛请队友吃饭,喝酒吹牛,然后看烟花。”
“近距离的那种?”
“嗯,近到能闻见味儿、耳朵被炸得嗡嗡响的那种。”
“好看吗?”
“好看。”他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好看。”
星落泉把目光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那一板药没吃完。”她说。
“……我不是吃了……”
“晚上那顿,我看了药板。”
“晚上也查?”
“你以为呢。”
江濯吾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毛毯的褶皱里摸出一片药,在她面前晃了晃,扔进嘴里干吞了。
“行了吧。”
“嗯。”
新星城方向的烟花声永远传不到这里,但烟雾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过来,灰白色的薄薄的一层,铺在锈带的夜空上,把原本就看不到几颗的星星彻底遮住了。
废铁帮仓库。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三口锅。
确切地说,是三口大小不一来路不明的铁锅。
最大的那口是切割机器人的散热槽改造的,边缘还留着激光切割的毛刺,中间那口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的一部分,最小的那口是正经的锅,但底部有一个被焊死的洞。
三口锅里都烧着水,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锅里浮浮沉沉的,是一堆面目可憎的面团和肉块。
这些掉san的东西和星落泉带走的那些“饺子”属于同一批产物。
准确说,是星落泉在废铁帮的库房拿了面粉和肉之后,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不算手法的手法,另外包了一批,区别在于,这一批她没有带走。
“呃……她来了,抢了我们的面粉和肉,”一个帮派成员蹲在锅边,用一根金属筷子戳着锅里翻滚的面团,“然后用我们的面粉和肉包了一堆……这种东西?然后另一半……留给我们了?”
“你确定是留给我们的?”旁边的人问。“不是她不要的?”
“你见过赤鬼做事留一半的吗?她要抢就全抢了,留一半就是给我们的。”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这是给你们的’?”
“你觉得赤鬼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吗?”
沉默。
锅里的面团翻了个身。
那个白天和星落泉交流过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已经煮好的面疙瘩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表情变了。
“妈的,”他说。“太难吃了。”
“真的假的?”旁边的人凑过来,“那你还喝?”
中年男人又喝了一大口。
“热的,”他说,“有肉味。”
旁边的人也舀了一碗,然后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三口锅边渐渐坐满了人,废铁帮的成员们端着碗,蹲着的蹲着、坐着的坐着,就着仓库昏暗的灯光,吃着这些卖相恐怖但确实是热的、确实有肉味的面疙瘩汤。
没人说话,仓库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角落里,那个被星落泉搂过肩膀的女孩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些默不作声地吃东西的大人们,轻声问了一句:
“赤鬼她……不会又把别的地方端了吧?我们会不会被找上来啊?”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仓库里传得很清楚。
旁边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帮派成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会。”他说。
“可是她那些伤……”
“赤鬼做事有分寸,”中年男人从碗边抬起头,语气比白天面对星落泉时笃定了一百倍,“她动的人,都是该动的,你没看她走之前还专门问了一句有没有拐卖小孩的?她心里有数。”
“可是……”女孩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汤。
一个面团在汤里翻了过来,露出里面的肉馅。
她又喝了一口。
仓库外面,风把新星城的烟花烟雾一路送了过来,灰白色的薄纱盖在锈带上空。
(番外·马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