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那一个“能”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河西众人心中的贪婪之火。他们死死盯着那些柔软轻盈、颜色鲜艳的“软缎”和“轻薄纱”,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冷眼旁观的吕轻阳,此刻也无法再保持平静。他瞳孔微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白糖昂贵,非富即贵不可用;玉壶春虽好,终究是享乐之物,消耗有限。可这布料,这衣服,却是人人所需,日日要穿!如果真如赵砚所言,这些新布料拥有媲美甚至超越绫罗绸缎的品质,价格却只有其五分之一、十分之一……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利润?足以席卷天下,颠覆整个布帛行当!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座可以代代相传的金山!
孙永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干:“赵……赵将军,我看这工坊里,似乎……似乎都是做好的成衣?难道明州的布帛,不零卖,只做成衣售卖?”
赵砚点头,肯定道:“不错,明州织造,主打成衣。按不同身量尺码制作,分门别类,挑选方便,即买即穿。”他边说,边带着众人走向旁边的成品仓库。
仓库内,一排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从短褐、长衫到袍服、裙装,款式新颖,颜色多样,码数齐全。
“诸位可随意挑选几套,算是赵某一点心意,回去试试是否合身。”赵砚大方地示意。
众人起初还客气推辞,但见赵砚并非虚言,又实在心痒难耐,便纷纷动手挑选起来。孙永平毫不客气,一口气拿了七八套,摸着那柔软舒适的料子,爱不释手。
“赵将军,敢问……这样一套成衣,售价几何?”有人忍不住问道。
赵砚微笑摇头:“此乃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众人心头像被猫爪挠过,痒得厉害。但方才赵砚已透露了布料的大致成本,即便加上人工、店铺等成本,这成衣的价格也绝对极具竞争力,利润空间巨大得难以想象。
“赵将军!”孙永平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激动,“这成衣买卖,我孙家绝不能错过!孙家愿倾尽全力,为将军开拓市场!”
“我周家亦然!愿为将军马前卒!”周诞紧随其后,目光灼灼。
一直沉默的吕轻阳终于也坐不住了。巨大的利益,加上先前玉壶春、白糖的铺垫,以及赵砚展现出的雄厚实力和野心,让他明白,再端着架子,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将军,吕家虽是最后一个投诚,但绝无二心,诚意天地可鉴!恳请将军,也给吕家一个机会,参与这成衣买卖!”
赵砚看着眼前这些被利益彻底点燃的河西豪强,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如潭:“好说。诸位的心意,赵某看到了。其实,明州的好东西,远不止玉壶春、白糖和这些新布料。只是时日尚短,无法一一向诸位展示。”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诸位来之前,心中尚有疑虑,以为是赴鸿门宴。但赵某实话告诉诸位,我从未将你们视作敌人。明军的实力,你们已然清楚。然,欲成大事,岂能只知征战破坏?更需经营建设,富民强军。故此,我需要借助诸位在河西乃至北地的人脉、渠道,将明州的好东西,卖向四方,互通有无,共创繁荣。”
这番话,既显示了赵砚的底气与格局,也点明了他的需求——他需要的是合作者,是能帮他经营、开拓的商业伙伴,而不仅仅是俯首听命的附庸。这让一直对赵砚出身抱有偏见的吕轻阳,也不禁对其高看了一眼。此人,绝非寻常武夫。
“赵将军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孙永平连忙表忠心。
“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然而,赵砚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热情瞬间冷却,如坠冰窟。
“好,既然诸位如此支持赵某,愿与明州同舟共济,共创大业。”赵砚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么,为表诚意,也为了方便日后通力合作,还请诸位在半月之内,将族中嫡系、主要产业及核心人员,尽数迁来明州定居。半月后,赵某会在明州城内,为诸位各家,划出专门的宅邸与商铺区域。”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迁族?!举家迁来明州?!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绑死在明州的战车上!人质为质,产业集中,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赵砚一身!
曹子布在一旁看着这些河西豪强骤变的脸色,心中暗笑。主公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想拿天大的好处,不付出点“诚意”怎么行?
徐凤至则面无表情,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谁敢说个“不”字,他不介意让河西再少几家。
吕轻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赵砚那张带着和煦笑容的年轻脸庞,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寒意与忌惮。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恩威并施,步步为营。先是巨利诱惑,让你心动神摇;再是雷霆手段,逼你做出选择。看似给了你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退路。拒绝?看看沈家的下场。答应,则家族命运与赵砚彻底捆绑。他毫不怀疑,此刻谁敢摇头,下场绝对比沈家更惨。
孙永平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一咬牙,第一个表态:“何须半月!最多十日,我孙家举族迁来明州,绝不耽搁!”
他已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赵砚展现出的实力、手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好东西”,让他看到了远比困守河西更为广阔的前景。富贵险中求,他孙永平赌了!
周诞见孙永平带头,也知再无转圜余地,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周家亦愿举族迁来,为将军效力!”
有人带头,其余各家纵然心中百般不愿、千般算计,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表态愿意迁族。
赵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点点头:“甚好。今夜便到此为止,诸位早些回馆驿休息,准备迁族事宜吧。”
望着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去,赵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若非急需人才和渠道快速打开局面,稳定新得之地,他未必愿意用这种半强迫的方式收纳这些地头蛇。但乱世之中,有时候不得不做些妥协和取舍。一个势力若只有刀兵,没有治理和地方势力的配合,终究是无根浮萍。他要做的,就是给出足够高的利益上限,画出足够大的饼,让这些人为他所用。能卖命最好,不能,至少也能用利益链条拴住他们。
……
次日,赵砚在府中接见了河西各家送来的“秀女”。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皆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最小的不过十三四,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赵砚看着这些尚显稚嫩、眼中带着惶恐或期待的女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有些排斥这种将女子作为政治筹码的行为。
他略一思量,只留下了孙家、周家、吕家三家的女子。这三家是目前河西最具代表性的势力,联姻具有象征意义。至于其他家送来的,他转手就赏赐给了徐凤至、曹子布、胡大力等有功的将领和文臣。一来是酬功,二来也是进一步将河西势力与自己的核心层进行捆绑。
徐凤至得了三个,曹子布得了两个。赵砚特意吩咐,要善待,不可苛待。
见赵砚收下自家女儿,孙永平心中大定。这条船,算是彻底上了。既然逃不掉,那就奋力划桨,争取做个掌舵的!而且,今天上午,赵砚单独召见了他们几家核心人物,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别的,正是——“清君侧”!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这意味着赵砚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割据一方!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大义”的名分,一个足以让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说服自己、甚至感到“荣耀”的更高层次的奋斗目标。虽然风险巨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无法想象。孙永平顿时觉得干劲十足,前路虽然艰险,却也充满了机遇。
……
明州城外,赵砚亲自为徐凤至送行。
“凤至,此去寻访贤才,务必小心。半月之后,我与采莲大婚,主桌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赵砚拍了拍徐凤至的肩膀,眼中带着期许。
徐凤至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属下定尽力而为,赶在主公大喜之日回来!”这一次,他没敢再立什么军令状。水战非他所长,顺州大泽情况复杂,向家水师狡猾,连战连捷的明军都在那里吃了亏,他不敢把话说满。
赵砚理解地点点头,又取过一套特制的衣物递给他:“这是我让人特意为你赶制的‘作战服’,虽非铁甲,但内衬特殊,防护不弱于寻常皮甲,胜在轻便灵活,不惧水浸。此去前途未卜,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速速归来。顺州之事,我们从长计议,天下之大,未必只有顺州一处可谋。”
徐凤至接过那套做工精良、材质特殊的衣物,心中暖流涌动。其他主公,只会问“能不能成”、“何时能成”,何曾说过“事不可为便回来”这样的话?这不仅仅是一份关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主公厚恩,凤至铭记!主公留步,属下告辞!”徐凤至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精干的亲卫,其中就有胡大力的儿子胡大勇。这小子得了其父真传,勇力过人,只是缺乏历练,此次正好随行保护兼历练。
望着徐凤至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赵砚目光投向远方。顺州是块硬骨头,但必须啃下。眼下,他需要将目光暂时转向山海郡和乐都郡。马上就是五月了,朝廷那边的反应,也该来了。他每次“捷报”都让汪成元署名发往京城,算算时间,无论是封赏还是别的,朝廷的回信也该到了。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四月底。
府邸后院传来喜讯,孟雨蝶有孕了。紧接着,陆采莲也被诊出怀了身孕。
赵砚得知,自是欣喜。如此一来,加上已有身孕的另外两房妾室,他将要有五个子嗣,在这乱世之中,血脉的延续总是让人安心。
喜悦之余,他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周大妹和张小娥。两女看着孟雨蝶和陆采莲微微显怀的小腹,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们虽被赵砚收在身边,有了名分,也收养了干女儿,但终究未曾亲身经历过孕育生命的过程,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张小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也能为主公生个娃娃就好了……”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周大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失态,但自己眼中也闪过一抹同样的期盼。
赵砚将两女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并未多言。子嗣之事,关乎势力稳定,也关乎情感,需得水到渠成,强求不得。眼下,还有更多紧要之事等着他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