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大殿内,那堆由虚无晶碑化作的黑色沙砾,在穿堂风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最后一名被生擒的黑袍人,在吐露出所有情报后,神魂便被那不容抗拒的意志彻底碾碎,与他的同伴一样,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殿内,重归死寂。
夜琉璃倚靠着梁柱,缓缓调息。她体内的幽冥本源像是被抽干的池塘,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的虚弱感。
林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灰金色的“和”字气,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那股气息温润而平和,没有霸道地灌入,而是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神魂,安抚着她那因过度燃烧本源而濒临枯竭的幽冥之力。
夜琉璃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霄,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他平静的脸庞,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别逞强。”林霄收回手指,声音很淡。
“我没死。”夜琉璃别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倔强。
林霄站起身,不再多言。他知道她的性子。
他转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五具尸体,最后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凡界,只是一个开始。灵界、仙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试图将整个诸天都拖入深渊。
他迈步走出大殿,夜琉璃也强撑着站了起来,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破败的庭院,身影很快消失在古寺的阴影之中。
……
当林霄和夜琉璃回到落魂崖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山崖下的战场已经打扫干净,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大多席地而坐,沉默地调息,或是在低声安抚着身边受伤的同伴。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血腥与尘土混合的味道,压抑而沉重。
苏凝正指挥着几名修士,将辨认出身份的遇难者尸身,小心地收殓起来。她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去,神情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毅。
看到林霄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她的视线随即落在林霄身后的夜琉璃身上,见她脸色虽差,但气息比离开时平稳了许多,眼中的担忧也淡去几分。
“老大,你可回来了!”墨麒麟从一块大石后探出脑袋,它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正趴在那里假寐,“那帮杂碎呢?”
“解决了。”林霄言简意赅。
他走到苏凝面前,将从黑袍人口中得到的情报,原原本本地,用最平静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周围,几名正在忙碌的修士,听到他的话,动作都僵住了。
刚刚才从一场灭顶之灾中挣扎出来的喜悦与庆幸,在这一刻,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他们经历的,不过是敌人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
原来,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一股更深的绝望,如同潮水,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我们……我们凡界,是不是完了?”一名断了手臂的年轻修士,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连仙界和灵界都……我们又能做什么……”
压抑的氛围,比刚才面对虚无巨兽时,还要令人窒息。
苏凝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陷入绝望。她看着林霄,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依旧深邃如夜的眼眸,她知道,他既然说出来,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我需要你们去做一件事。”林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茫然、恐惧、绝望的脸。
“那些黑袍人在凡界各处,布下了上千枚虚无符文。它们就像毒瘤的根须,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一日不除,凡界一日不得安宁。”
“我需要你们,把它们,一根一根,全部拔掉。”
他的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一名年长的修士,苦涩地开口:“林前辈,不是我们不愿……只是,那些符文,我们试过了,根本无法清除。任何力量靠近,都会被它们吸收……”
“我知道。”林霄打断了他。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动。
一枚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结构简单却又蕴含着某种本源韵味的“净”字,在他的指尖成形。
这个“净”字,没有“封”字那般霸道的秩序感,也没有“灭”字那般凌厉的杀伐气。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洗涤万物的气息。
“这是我根据‘和’字本源,推演出的简化字术,‘净化之术’。”
林霄的目光,落在苏凝身上。
“凝儿,你来。”
苏凝走上前。
“看着我的动作,感受它的‘意’。”林霄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修炼生机字术,与凡界气运相连,你是最适合掌握它的人。”
说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那个“净”字。
他不是在教一个字,而是在传递一种“理念”。
一种如何用凡界自身的生机,去中和、去洗涤那种外来的,扭曲的虚无规则的理念。
苏~/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霄的指尖。
她的神念,跟随着那笔画的轨迹,感受着那股平和而坚定的“意”。渐渐地,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生机字术,与那个“净”字,产生了某种共鸣。她仿佛看到,一株青翠的嫩芽,从被污染的焦土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当林霄最后一笔落下时,苏凝下意识地,也抬起了自己的手,在空中,模仿着他的动作,写出了一个略显生涩,却同样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净”字。
虽然光芒微弱,但那股净化的“意”,却是如出一辙。
成功了。
周围的修士,看着苏凝指尖那个小小的光字,眼中那死寂的灰暗,终于被一抹亮色刺破。
“我……我好像也感觉到了一点……”
“对,那种感觉……像是春风拂面……”
林霄点了点头,将一道神念,打入苏凝的眉心。那里面,是“净化之术”完整的修炼法门,以及凡界所有虚无符文的大致位置图。
“凝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凡界字术学院的院长。将此术,传给所有信得过的人。清剿虚无符文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苏凝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看着林霄,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女孩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我怕做不好”,也没有说“我等你回来”。
她只是说:“好。”
一个字,承载了所有的担当与承诺。
林霄笑了。他知道,凡界的后顾之忧,稳了。
他转身,看向夜琉璃和墨麒麟:“我们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怀中,一枚来自灵界的传讯玉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散发出灼热的温度和焦急的红光。
林霄取出玉符,神念探入。
下一刻,一道由灵力构成的,焦急万分的全息投影,从玉符中投射而出。
投影中,是一个浑身浴血,断了一臂的狼妖。他背景的天空,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一道巨大的,如同恶魔之眼的虚无裂隙,正在疯狂地向外喷吐着怪物。
是墨尘。灵界万妖盟的长老。
“林霄大人!!”墨尘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充满了绝望,“万妖古林……失守了!虚无裂隙突然出现,比预想的早了太多!玄烈老大正带着妖族亲卫队死守最后的防线,但……但我们快撑不住了!”
“怪物太多了!我们……急需支援!!”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虚无利爪,从投影的侧面猛然挥下。
“小心!”墨尘怒吼一声,推开了身前的什么人。
噗嗤一声。
那只利爪,洞穿了他的胸膛。
墨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又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玉符,嘶吼出最后一句话。
“快……来……”
投影,戛然而生。
玉符上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落魂崖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求援信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灵界,也出事了。
而且,比凡界,惨烈百倍。
“他娘的!”墨麒麟一声怒吼,身上的毛发根根倒竖,混沌圣兽的恐怖威压,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让周围的凡界修士们齐齐后退,脸色煞白。
它认得墨尘,那是它在灵界时,为数不多的几个能说上话的朋友。
夜琉璃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林霄缓缓握紧了拳头,那碎裂的玉符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凝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有不舍,有歉疚,有嘱托,但更多的,是必须奔赴战场的决绝。
苏凝读懂了。
她对着他,用力地点了下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泪落下。
去吧。
家里,有我。
林霄收回目光,再无半分迟疑。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枚本源长老所赠的,能够快速往返诸天的——
混沌传送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