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崖顶,晨风萧瑟。
那枚碎裂的传讯玉符,最后一丝光热也已散尽,化作冰冷的粉尘,从林霄的指缝间滑落。
无人言语。
墨尘长老最后的嘶吼与那利爪洞穿肉身的闷响,仿佛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撕得粉碎。
苏凝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她只是上前一步,替林霄理了理在激战中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林霄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双努力装出平静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随即,他松开手,再无半分留恋。
一枚通体混沌色,布满了古朴玄奥纹路的符箓,出现在他的掌心。
混沌传送符。
林霄将一丝本源之力注入其中,符箓的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道微缩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混沌漩涡,在符箓上方成形,并迅速扩大。
空间,开始扭曲。
周围的景物,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剧烈晃动起来。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拉扯着空气,卷起地上的沙石。
“老大,等等我!”墨麒麟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光,率先冲入了漩涡之中。
夜琉璃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苏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紧随其后,身影没入那片混沌。
林霄最后看了一眼苏凝,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而后,他一步迈出,整个人被那混沌的漩涡,彻底吞噬。
漩涡在空中急速收缩,最后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崖顶,重归寂静。
只剩下苏凝,独自站在晨风里,遥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
穿梭的感觉,绝不好受。
并非简单的斗转星移,而是一种从存在根源上的撕裂与重组。
林霄感觉自己仿佛被分解成了亿万个最微小的粒子,抛入了一条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混沌色彩的洪流之中。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神识中一闪而逝。有仙界巍峨的宫殿,有凡界喧嚣的市井,有不知名世界的奇异生灵……诸天万界的倒影,在这条通道中,被搅成了一锅光怪陆离的粥。
若非有本源之力护体,寻常仙人在这等空间乱流中,只怕一个呼吸间,便会被彻底磨灭神魂,化为通道的一部分。
夜琉璃的状态最差,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全靠林霄分出的一缕“和”字气包裹,才勉强维持着形体不散。
墨麒麟则显得如鱼得水,它在乱流中兴奋地翻滚着,不时张开大嘴,吞下一缕逸散的混沌气息,像是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看得林霄一阵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
前方,一点暗紫色的光晕,骤然出现。
那光晕,充满了不详与死寂,像是一块滴着毒液的伤疤,烙印在混沌的通道壁上。
灵界到了。
林霄神念一动,包裹着三人,朝着那点光晕,猛地撞了过去。
……
轰!
仿佛从万丈高空坠入冰冷的海底,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后,三道身影重重地砸落在地。
最先传入鼻腔的,不是万妖古林应有的草木清香与湿润土气。
而是一种……“空”的味道。
一种所有生机,所有活力,都被抽干、抹去后,留下的,那种虚无的,带着淡淡焦糊味的死寂。
林霄第一个站稳身形,他环顾四周,眉头紧紧锁起。
这里,还是万妖古林吗?
入目所及,一片灰败。
曾经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此刻尽数枯萎。它们巨大的树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枯手。树皮干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蔓延的黑色纹路。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的不是柔软的沙沙声,而是如同踩碎骨骼般的,清脆的“咔嚓”声。
空气是凝滞的,听不到一丝鸟叫,一声虫鸣。
整个森林,死得像一座被遗忘了亿万年的坟场。
夜琉璃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里的虚无气息,比凡界落魂崖要浓郁十倍不止,对她这种本源受损的状态,极不友好。
“这……这他娘的……”
墨麒麟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它是在这里长大的。
它还记得,这片林子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
它记得春天时,这里漫山遍野盛开的妖血花;记得夏天时,树荫下乘凉打盹的惬意;记得秋天时,追逐着满地乱跑的火尾兔;记得冬天时,在雪地里和玄烈打得天翻地覆。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它低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面。
一片枯叶被翻开,露出的,不是湿润的泥土,而是一具小小的,已经僵硬的尸体。
那是一只火尾兔。
它那身火红色的皮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它的身体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只眼睛还惊恐地睁着,倒映着一片绝望的暗紫色天空。
墨麒麟的动作,僵住了。
它伸出鼻子,在那只火尾兔身上,轻轻嗅了嗅。
没有血腥味,没有腐烂味。
只有那种……被彻底“擦除”了生命概念的,虚无的味道。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悲伤与滔天怒火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墨麒麟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恐怖的混沌圣兽威压,如同海啸,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周围那些枯死的巨木,在这股威压的冲击下,竟如同朽烂的积木,轰然倒塌,化作漫天烟尘。
它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那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家园被毁,同族被屠戮后,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愤怒。
“别浪费力气。”
林霄的声音,冰冷地传来,打断了它的暴怒。
墨麒麟猛地转头,看向林霄,血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质问。
林霄没有看它,他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一具更为庞大的尸体上。
那是一头黑熊妖,修为至少在妖王级别。它庞大的身躯,倒在一片狼藉之中,半边身体,还保持着血肉的形态,而另外半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过,血肉、骨骼、内脏,凭空消失了一大块,露出了一个平滑得诡异的,漆黑的断面。
在断面的边缘,还能看到无数细小的虚无符文,如同一群贪婪的蛆虫,在缓缓蠕动,继续侵蚀着残余的血肉。
“他们在那里。”
林霄抬起头,望向森林的深处。
在那死寂的背景音之下,一阵阵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喊杀声,正隐隐传来。
有妖族修士绝望的怒吼,有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在互相摩擦的,尖利刺耳的嘶鸣。
玄烈,还在战斗。
林霄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
墨麒麟看着那头黑熊妖身上那耻辱性的伤口,血红的眼底,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它不再咆哮,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四蹄之上燃起混沌的黑炎,紧跟着林霄,冲了出去。
它的速度,比林霄更快,更急。
那不是在赶路,那是在奔赴一场……不死不休的复仇!
两人一兽,在死寂的古林中,急速穿行。
越是深入,景象便越是惨烈。
倒毙在路上的妖族尸体,越来越多。形态各异,死状凄惨。有被拦腰截断的狼妖,有被吸干了所有精血,化作干尸的鹿妖,还有的,甚至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只在地上留下一滩被虚无之力腐蚀出的,冒着黑烟的坑洞。
空气中,那股虚无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在林间缓缓流淌。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方圆数里的巨大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的中央,一道宽达百丈的巨大空间裂隙,如同一只狰狞的魔眼,横亘在天地之间。暗紫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详的颜色。
无穷无尽的,形态各异的虚无怪物,正如同潮水般,从裂隙中蜂拥而出。
而在裂隙之前,数千名妖族修士,结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残破战阵,正在进行着一场毫无希望的,最后的抵抗。
战阵的最前方,一道魁梧的身影,手持一柄燃烧着烈焰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能将数头虚无怪物斩为灰烬。
但他的身上,也已是伤痕累累,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一口带血的雾气,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着不倒。
是玄烈。
他身后,残存的妖族修士,不足千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
他们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麻木的疯狂,以及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在林霄等人抵达的瞬间。
一头体型格外庞大,如同山丘般的章鱼状虚无怪物,突破了防线,数十根布满了吸盘与利齿的触手,铺天盖地般,朝着已经力竭的玄烈,当头砸下!
玄烈怒吼一声,想要举起巨斧格挡,但重伤的身体,却慢了半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的阴影,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