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柯离开后的日子格外平静。
别院中只剩陆凛一人,他每日打坐修炼,偶尔去院中练练拳脚,日子过得安稳且枯燥。
没有夜半叩门,没有邪祟作祟,连风声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味道。
直到第七日,他清点储物戒时,忽然察觉不对。
他感觉东西少了很多,灵石、丹药、还有灵果、灵药,明显少了一些!
陆凛皱起眉头,神识反复扫过储物戒内外,没有破损痕迹,也没有外力侵入的残留气息。
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又过了三日,他刻意从坊市买了些灵气充沛的药材和灵果以及美食点心,分别在几个地方储存。
几天之后,他再次清点,果然又少了很多。
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
不是错觉,他身边确实有东西。
陆凛盘膝坐在床榻上,面色凝重。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该不会是云渺道院那些东西,追到元城来了吧?
塔下的邪祟,假云柯的剃骨刀,那些潮水般的手臂,至今回想起来背脊仍隐隐发凉。
若真是那种东西跟到了这里,他在城中孤立无援,能活过几天不好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
不能慌,先弄清对手是什么再说。
当日午后,他再次出门,从市集买回一批珍贵药材,特意放入储物戒中,随后回到练功场,盘膝坐下,做出入定修炼的姿态。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我眼皮底下偷东西。”
他面上闭目不动,呼吸平稳,仿佛彻底沉入了修炼之中。
神识却悄然散开,铺满整间屋子。
与此同时,那面月华照影镜在他识海中微微转动着,映照着周遭环境里最细微的灵力波动。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毫无动静。
陆凛不急,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心神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入夜后约莫两个时辰,月上中天。
陆凛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不是脚步,不是呼吸,也不是灵力波动。
而是空气被极其轻巧地分开时,那一丝微不可感的流动。
若非月华照影镜的镜面此时刚好映照到那个方向,他绝对发现不了。
镜光映照之下,一道近乎透明的纤细身影,正轻飘飘地站在他的屋门之内。
那道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周身裹着一层天然的水汽薄膜,将灵力波动隔绝到极致。
她的动作轻盈如羽,缓缓走到桌案前,伸出纤白的手,拿起一只玉瓶,悄悄收入袖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像幽灵。
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佯装入定,再看这人还要做什么。
果然,她收了几只玉瓶后又走到他的床榻旁边,目光扫过他枕侧的储物戒,纤手遥遥一指,一道淡淡的水光自指尖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包裹住储物戒表面。
陆凛立即感知到一股极其柔和的能量正在渗透戒指的禁制,隔空摄取其中物品。
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行云流水地从他戒指里顺走了一瓶丹药!
陆凛不再忍耐,猛地睁开双眼,周身气势骤然爆发,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直抓那道身影!
然而那道身影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便朝后方飘退。
她的身子轻如柳絮,灵活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陆凛的手掌堪堪划过她衣角边缘,那身影便已经掠出了窗外,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短短两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凛追至窗前,夜风猎猎,庭院空荡。
他神识铺洒开来,将整个别院笼罩其中,却感知不到那道身影的一丝气息。
仿佛她融进了夜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跑得倒快。”陆凛眯起眼睛。
他没有放弃,既然对方能在他眼皮底下偷了这么久,必然与别院有着某种关联,藏身之处不会太远。
他缓步走出屋外,在月光下仔细审视着别院里的每一处角落。
灵识一寸寸扫过地面、屋脊、树梢、墙根,直到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异常的地方。
院角那口老井。
古井早已废弃多年,井口用青石板半掩着,藤蔓爬满井沿,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陆凛注意到,井口边缘的藤蔓有几片叶子微微朝外翻卷,像是曾有东西从这里出入过。
他蹲下身,凑近井口,一股清凉的水汽涌上来,带着些许深幽的泥土气息。
井下有东西。
陆凛略一沉吟,便伸手推开青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月光照入,隐约能看见水面泛着微弱的光。他纵身一跃,无声落入井中。
井比想象中更深。下坠约莫十余丈,他在即将触到水面的瞬间身形一旋,稳稳落在井壁一侧凸出的石台上。
低头看去,井下果然别有洞天。
水面下隐约可见一道石砌的通道,延伸向井壁深处。
这口古井并非单纯的水井,它的深处连接着一处人工开凿的密室!
陆凛毫不犹豫,运转灵力护住周身,钻入水下了通道。
游出数丈,头顶豁然开朗,他从一片浅潭中浮出水面,落入了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穹顶呈拱形,四面墙壁上残留着早已黯淡的符文。
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碧绿如玉,映着头顶石缝中透下的幽光。
石壁上沉积的贝壳与青苔静静躺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果木幽香。
显然,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活人来过了,但灵气充沛得惊人,竟比地面上还要浓郁数倍。
陆凛手托月华照影镜,镜光照亮整个石室。
他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
她蜷缩在石室最深处的角落里,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色旧裙,身形瘦小,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的模样。
赤裸的双足浸在浅浅的水洼中,脚踝处若隐若现地附着几片淡银色的细鳞。
她见镜光照来,知道自己已经无处遁形,惊慌失措地缩成一团,嗓音发颤,带着哭腔连连摆手:“饶命!公子饶命!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
陆凛没有收起防备,但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什么凶煞邪祟。
他沉声开口:“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躲在我住处偷东西?”
“我……我是……”她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这口井里养的灵鱼,已经在这里活了两千多年了……”
“灵鱼?”陆凛一怔。
“嗯。”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
光芒中,一片晶莹剔透的鳞片浮现出来,如琉璃一般流转着七彩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我本是一条灵鲤,是当年明虚长老养在这口灵泉中的灵宠。后来道院的人死了散了……只有我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就一直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这些年我太饿了……您和那位长老来的时候,那位前辈修为太高,我不敢乱动。等她走了以后,我看您一个人……才敢悄悄拿点吃的。”
“我保证,我只是拿了些丹药和灵药,没有伤害您,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陆凛听完,表情一阵古怪。
他原以为是什么邪祟鬼魅,或者仇家来寻,结果竟然是条偷东西的小鱼精?
“那你叫什么?”他问。
“我……我当年还是一条小鱼的时候,明虚长老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锦儿。”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晶亮如水,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公子大人大量,能不能……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偷了,真的!”
陆凛打量着她,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别看这鱼精如此软弱,但气息却很强,乃是五阶高级的妖物,单论境界甚至在他之上。
能悄无声息的在他面前晃悠,又从他的储物戒中直接摄取东西,这家伙本领更是不弱。
她身上毫无戾气,此刻软绵绵的语气,倒确实不像装出来的。
而且她有如此厉害的隐匿之法,这段时间以来恐怕有千百次机会偷袭他,但始终没有对他不利。
“你出不了这口井?”他问。
“出不去。”锦儿摇了摇头,神色透着几分落寞,“这井底原连着一条地下暗河,通向城外。但这片别院上方的阵法一直未曾撤去,将上下完全覆盖,我来去不得。只有这方井底洞天,是我唯一能安稳藏身的地方。当年道院出事的时候,我躲在这里,才侥幸活了下来。那之后,我就再没能出去过。”
陆凛听着,心头那股防备与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他虽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面对这样一条被遗忘在深井中的小鱼妖,还是生不起多少杀意。
他沉吟片刻,收起镜子:“行了,我又没说要杀你。”
锦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惊喜和不敢置信:“真……真的?”
“这别院平日就我一人,你想出来便出来吧。”陆凛淡淡道,“不用再躲在这井底下,外头有屋子,有院子,也有太阳,我不缺你吃穿。”
“至于离开这里……”他顿了顿,“你若真想出去,那也自便。”
锦儿摇了摇头,嘀咕道:“我从小在这里大,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吧!明虚道长说过,外边很危险。”
“随你,但你今后不许偷偷摸摸,就光明正大的走动就是。”陆凛说道,随后转身沿着原路,纵身跃出井口。
锦儿想了想,也再次离开古井,来到陆凛身边。
“公子,道院如今情形如何?这处别院重启,可是兴盛了?”她小声问道。
陆凛:“连我在内,云渺道院也就四个人。”
“山门那最近不太平,所以我才搬出来。”
“原来如此。”锦儿嘀咕一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