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玉的话,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十年来,原本在魔乱后已沉寂许久的魔族,似乎又在暗处悄然活动,蠢蠢欲动。
最为明显的迹象,便是在人族与魔族势力交界的模糊地带,近几年突然滋生蔓延开一种诡异的怪病。
患病者起初并无任何征兆,照常生活劳作,却会在某个夜晚的睡梦之中,无声无息地断绝生机。
死状极为可怖,浑身血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只留下一具覆盖着枯皱皮肤的骨架,形如干尸。
即便是尔玉,游历百年见多识广,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病,也束手无策。
她翻阅了所能找到的所有古籍医典,尝试了无数种方法,却始终找不到病因与治疗之道。
更蹊跷的是,死者身上查验不出丝毫魔气残留。
若无魔气残留,便不是魔物所为。
尔玉却觉得,这病不简单。
离奇的死亡案例,至今只集中爆发在那些毗邻魔域的危险边陲小镇。
她曾亲眼目睹一个前一刻还在与她说话的壮年男子,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容,下一刻便毫无预兆地仰面倒下。
就在她的眼前——
那鲜活的生命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具枯槁的干尸,精血魂魄仿佛被凭空摄走。
她当即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寻常瘟疫或病症,背后定然隐藏着极大的阴谋或未知的危险。她第一时间便通过通灵玉,将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担忧,详尽地传回了岐山。
这几日,终于接到了消息,让她回岐山一叙。
百年游历,长的不仅是见识,更有心性。
尔玉如今已迈入金丹巅峰。
再不是百年前那个离开岐山时,还需要倚靠大量疾行符才能赶路的小妖怪了。她运转灵力,身化流光,足以一日千里。
披星戴月,风尘仆仆。
第三日,在天际染上第一抹鱼肚白时,尔玉穿过层层云雾,已然能隐隐约约望见远方那连绵起伏笼罩在灵雾仙霞之中的巍峨山影——
神域岐山。
许是近乡情怯,尔玉御空的身形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望着那巍峨的山峰,一时之间心绪翻涌,居然有些迈不动脚。
百年未见岐山,
还有,那个闭关的……
她心心念念的人。
谢无迟。
这个名字在心底无声划过,尔玉垂下了眸子,唇畔却不由自主的翘了翘。
都过了一百年了……还闭关不出,她可真的要笑话他了。
“我都快入元婴了,你也快要出来了吧。”
…………
“尔玉!”
尔玉才到山脚下,便听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还未等她看清,便被来人拥入了怀抱。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尔玉!”
谢宁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又强装出凶巴巴的嗔怪,“下山历练就历练,居然一去就是百年!期间连个影儿都不见,也没想着抽空回来看看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姐了?!”
尔玉被她紧紧箍在怀里,脸颊埋在她肩头柔软的衣料里,看不清谢宁此刻的神情,但那话语里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早已将她的思念暴露无遗。
心头一软,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泡。
“师姐……我错了。”
“哼,认错到认得快……”
就在这对师姐妹于山门前旁若无人地“互诉衷肠”之际,一道温润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了进来:
“两位,我看着似乎有弟子要下山了……”
尔玉从谢宁肩头微微侧过脸,循声望去。
白衣翩翩的温润公子负手而立,眉眼含笑的站在她们身后,语气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调侃。
“好了,正事要紧!”谢宁经他提醒,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尔玉,却仍紧紧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大家?
尔玉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凤族,浮图,还有妖族,衍虚学宫的,都来了。”
这一连串的名字入耳,尔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怔忪神色。
都是些老朋友啊……
这百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弹指一瞬间,却足以翻天覆地的改变很多东西。
正如——
曾经那些月下饮酒,躲在长辈师长的庇佑下,肆意而为的少年少女们,
如今,居然成了手握一方的掌权者。
尔玉游历人间,可却也关注着三界六道的动态。
这百年,
凤夕年凭借雷霆手段与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以悍不可挡之势横扫所有反对声音,彻底平息了持续多年的内乱。
不仅赢得了那场惨烈的权力之争,更打破了凤族延续万年的陈规,成为了凤族历史上第一位无人敢置喙的女族长;
北冥收了心思,一反常态的治理妖族,这百年来,妖族内部竟罕见地维持住了表面的风平浪静,虽暗流依旧汹涌,但至少明面上,再无那般动辄尸横遍野的惨烈冲突;
浮图乐游大师五十年前,骤然圆寂,其衣钵传承给唯一亲传弟子梵迦,曾经的梵迦小师傅,如今三界之中,见之者,皆需尊称一声“梵迦大师”了。
时光如刻刀,雕琢着每个人的命运。
昔日同伴,如今皆已独当一面,在各自的轨迹上,背负起了所应当承担的的重量。
当尔玉推开议事殿的门,在主座上那几位翘首以盼中,目光扫过眼前几张面庞,微微一笑:
“各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