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号熄火,重力锚轰然砸进地表。
没扬起尘土。
这里是9号回收站,宇宙这块黑布上被烟头烫出的烂洞。
舱门刚开,一股变质油墨味儿混合着机油臭,顶得人天灵盖发麻。
“什么破地儿?”
庆帝捂着鼻子,手里死攥着装满战利品的太监服包袱,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跳,“连个停机坪都没有?这也叫藏宝地?”
咔嚓。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
不像踩断枯枝,倒像踩碎了放久了的酥脆塑料壳。
庆帝低头,头盔探灯打出一束惨白的光。
“卧槽!”
胖子怪叫一声,三百斤的肥肉竟然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原地弹射,直接挂在了五竹背上。
脚下哪是石头。
是一颗生锈的金属脑袋。
只有半截,另一半连着发霉的芯片和纠缠的红线。那张脸虽然扭曲,但这帮老熟人化成灰都认识——范闲。
那半张嘴还在机械地一张一合,发出坏磁带般的卡顿声:
“万……万里悲秋……常……作客……”
“我是……诗仙……我要……背诗……”
声音凄厉,像厉鬼在晨读。
“范闲?这怎么有个只剩半个瓢的范闲?”庆帝死死勒着五竹的脖子,脸都绿了。
“不止一个。”
李承渊单手拖着斩舰刀,刀尖划过地面,拉出一串火星。
暗金义眼扫过荒原,红光在视网膜上疯狂报警。
视线所及,全是“尸体”。
或者说,全是写废了的“草稿”。
左边,堆成山的长着三只手、满脸横肉的畸形“庆帝”;右边,在乱码里爬行的下半身是坦克履带的“陈萍萍”;还有无数个穿着各色衣服、神情呆滞的“范闲”。
这里不是藏宝地。
这是那个垃圾“作者”的废纸篓。写崩的人设、卡文的剧情、坏档的数据,全倒在这儿了。
“呕——!”
叶轻眉扶着起落架,把刚吃的营养膏吐了个干干净净。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正抱着地雷啃食的怪物,手指发抖。那怪物穿着白大褂,下半身却是八条金属蜘蛛腿,脸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那是废弃的生化版我?”叶轻眉擦着嘴角,眼镜片上全是寒气,“这作者脑子里装的是屎吗?审美这么阴间?”
“造孽。”
庆帝从五竹背上滑下来,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念诗的半截脑袋。
原本的贪婪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骨的寒意。在“神”眼里,他们连草稿纸都算不上,揉成团,随手就扔。
他抬脚。
啪。
像踩死一只半死不活的蟑螂,那半颗脑袋碎成了渣。
噪音消失了。
庆帝在那件脏得包浆的龙袍上蹭了蹭鞋底,面无表情:“既然是废品,就该烧了。扔在这吓唬谁呢?”
“走。”李承渊声音低沉,“穿过这片坟场,补给点在中心。”
众人沉默前行。
脚下的路越走越软,因为尸体堆得越来越厚。
突然。
影子停下脚步。
他盯着前方一座黑色的“山”,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那不是土山,是铁山。
成千上万个穿着黑衣、手拿铁钎的身影堆叠在一起。有的没头,有的胸口大洞,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蒙着一块破布眼罩。
全是五竹。
一万个?十万个?
这是无数次重启、坏档后被抛弃的“五竹”,像矿渣一样堆在这儿生锈。
真正的五竹站在山脚。
他只有一只手,那条刚抢回来的黑眼罩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嗡——
他体内的反应堆开始轰鸣,频率快到周围空气都在扭曲。
咔咔……
尸山动了。
一只生锈的铁手伸出来,接着是无数只。死透的废铁闻到了“正版”的味道。
“滴——发现……优质……零件……”
“换给我……换给我……”
成千上万个报废五竹摇摇晃晃站起来,关节摩擦声像几万只指甲在挠黑板,刺耳欲聋。
黑色潮水,瞬间淹没天地。
“跑!这特么是丧尸围城啊!”庆帝头皮发麻,转身就要溜,“承渊!朕不收这儿的税了!太晦气!撤!”
“撤不了。”李承渊握刀,嘴角咧开,“这么多经验包,谁跑谁傻子。”
但他没动。
因为五竹向前迈了一步。
咚。
这单薄的一步,像是巨锤砸在鼓面上。
那漫山遍野的废铁僵了一瞬,随后爆发更疯狂的电子嘶吼:“留下来……我们要……变强……”
数不清的铁钎举起,像一片黑色森林。
五竹没拔那根螺纹钢。
他只是抬起头,虽然戴着眼罩,但那种鄙视的信号清晰地传遍全场。
“不一样。”
五竹的声音很轻,却把那几万个噪音全压下去了。
“我会做饭。”
拔钎。
“我会打架。”
横钎。
“我会想念小姐。”
眼罩下的红光不再是暴虐的镭射,而是一股近乎神性的炽热。
“你们……”
五竹消失了。
轰!
一道黑色闪电直接撞进尸潮。
“只是废铁。”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拆解。
砰!砰!砰!
螺纹钢每一次挥舞,必有一个核心处理器粉碎。报废的零件像下了一场黑色暴雨。
一个缺腿的废稿五竹扑上来嘶吼:“我是五竹!我是……”
噗。
钢钎贯穿头颅,那声音像戳破一个烂西瓜。
“你不是。”
五竹手臂一震,把它甩飞。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颗钉子,一颗在这个荒诞世界里死死钉住“自我”的钉子。
十分钟。
或者更短。
当最后一声金属撞击消失,那座巍峨的尸山平了。
地面铺满了几米厚的铁渣。
五竹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机油,那根螺纹钢弯成了九十度。
但他站得笔直。
像把刚出炉的绝世凶兵,洗尽铅华。
“清理完毕。”
五竹扔掉废铁,转身走向李承渊,语气平静得像刚去买了个菜。
“饿了,想吃面。”
李承渊笑了,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那全是油污的肩膀。
“回船上,朕给你煮。加两个蛋。”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
“救……救命……”
一只手突然从废墟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了陈萍萍的轮椅。
陈萍萍眉头一皱,机械臂弹出利刃刚要斩断,动作却僵住了。
爬出来的不是五竹。
是一个只有半截身子、拖着肠子和电线的年轻人。
那张脸惨白如纸,却不是之前那种呆滞的克隆体。他眼里有光,是恐惧到极致的光。
高级废稿,甚至可能是……被删掉的原稿。
言冰云。
“别去……千万别去圣城……”
“言冰云”死死抓着轮椅,指甲崩断,满手血污,嘴里喷出黑色的数据流。
李承渊蹲下身,盯着这半截人:“为什么?圣城有鬼?”
“那里……那里不是什么神庙……”
言冰云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恐怖,声音抖成了筛子:
“那是……游乐场……”
“‘读者’……他们在那里……”
“我们……只是Npc……他们花钱买票……就是为了进来杀我们取乐……”
噗。
话音未落。
一道无形的指令降临。
言冰云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当场炸开。没有血,只有漫天乱码,瞬间消散。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嘲笑这群井底之蛙。
“读者?”
庆帝脸上的肥肉一抖。那股总是挂在脸上的贪财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高维度生物窥视的毛骨悚然。
“什么意思?有人花大价钱……进来杀朕玩?”
李承渊站起身,随手抹掉脸上溅到的乱码。
他看向星图上那个闪烁着圣洁光芒的坐标——【奥林匹斯圣城】。
刚才那个言冰云说,那是游乐场。
这银河系,这废土,这所有的苦难与挣扎,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开放世界的氪金游戏?
“很好。”
李承渊笑了。
这次没疯,只有冷。冻结一切的冷。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第9号回收站入场券】,两根手指轻轻一搓,碾成粉末。
“不管是作者,还是读者。”
“不管是神,还是玩家。”
李承渊抬头,暗金义眼直视漆黑苍穹,声音如刀:
“既然敢把朕的世界当游戏……”
“那就做好被Npc删号的准备。”
“小的们,上船。”
“咱们去那个‘游乐场’,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