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征岩突破六阶的消息在青州引发震动，各方势力纷纷侧目。
六阶法相境在青州地界上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每多出一个都意味着权力格局要重新划分。
突破了，青云城这边自然要办一场像样的宴席，日子定在一周后。
请柬发往各处，云溪区也收到了一份，毕竟是邻居释放个善意。
云溪区那边收到请柬后，老村长李致远沉吟片刻，便拍板决定亲自出席。
这种场合派个副手去应付，显得轻慢，容易让卫征岩那本就敏感的自尊心再受刺激。
不如主动出招，既是给面子，也是探虚实，看看这位新晋的六阶法相境城主到底打算怎么摆这盘棋。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卫征岩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政务里。
两年多闭关，城里不少需要他拍板的事都压着没动，各部门的公文摞起来能埋半个人。
他白天批阅文件，晚上召见心腹，把青云城这两年多的脉络重新理了一遍。
城防军的布防调整和商税的征收漏洞以及各大家族的利益纠纷，一件件摊在案头，等他决断。
处理政务之余，关于云溪区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汇总到他案头。
云溪区对外正式开放旅游以来，客流量累计已达几十万人次。
非核心区域没有对游客拍摄有限制，那些图像资料顺着商路和人脉流回青云，传得沸沸扬扬。
卫征岩翻看着手下呈上来的照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些照片里，云溪区的哪哪都好，再看青云城，主城区自然更加繁华奢靡，
但出了主城区，那些污水横流的巷子，那些泛着老气的基础设施，对比之下竟显得有几分寒酸。
卫征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云溪区在某些方面似乎比他们青云城更加先进，这话说出去谁信？
更让卫征岩坐不住的是，他顺着手底下人整理的关联图谱，发现青云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就和云溪区搭上了线。
手下议员璐正明的女儿璐清秋，如今是云溪区在青云城的话事人之一，手里攥着《云山观察》，云山商会还有云端旅游公司，在青云城的商界和媒体圈混得风生水起。
协进党那边，温家的老爷子虽然深居简出，可他那个孙女温青烟早就在云溪区扎了根，连带着温家不少旁支子弟都往云溪区跑。
何震修作为协进党党魁，五阶阵法大师的身份在青云城举足轻重。
他那位小姨子苏夫人跟云溪区的纺织工坊打得火热，协进党内部关于和云溪区合作的呼声一直就没断过。
卫征岩越看越觉得心惊。
云溪区在青云城的影响力可真不低啊，自家后院差点都被偷了。
一些势力在他闭关期间早就在用实际行动投票，选择了云溪区那套更有前途的玩法。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些，另一条消息又传到了他案头。
圆砂市的宗秉重最近和云溪区打得火热，两边合作越来越深。
最近云溪区锻造师协会的筹建，圆砂市出了不少的力。
卫征岩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看了这些照片，任谁都知道，如今云溪区是一块香饽饽，它代表着一套全新的发展方式。
不再局限于高墙之内，而是真正的充分利用荒野资源，高墙之外不再是困扰。
要是这套模式能走通，人类就又能走出去，回到源能潮汐以前那种没有小院高墙，圈地自理的时代。
绝对不能让圆砂市抢了先机，他青云城也要抓紧上车。
可转念一想，卫征岩又犯了难。
青云城对云溪区有什么吸引力？
人家要技术有自己的技术，言知舟院士也在那，要标准有标准，要武力有山灵坐镇，要资源有整个擎天山脉做后盾。
青云城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一座城池的体量和几十年积累的底蕴。
若是放开市场，让云溪区的商品和标准直接涌进来，卫征岩又有些不甘心。
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手里几乎没什么筹码。
更憋屈的是，他都突破到六阶了，怎么反而要向一个地方势力低头，这上哪说理去。
卫征岩心里那道坎还是迈不过去。
六阶法相境本该是睥睨一方的资本，怎么到了他这儿，反倒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
思来想去，卫征岩让人把璐正明喊了过来。
璐正明进了城主府的书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卫征岩也没绕弯子，直接问起璐清秋在云溪区的事。
璐正明是个老江湖，知道这种时候藏着掖着反而坏事，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璐清秋当初怎么调查血石商队的事从而去云溪区，又是怎么在云溪区站稳脚跟，获取友谊和信任的。
重点说明云溪区的善意，说明其理念。
卫征岩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云溪区那边，值得青云城全力结交吗？“
璐正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回道：“城主，小女在那边待了较长时间，她回来说得最多的就一句话，那边的人做事讲究实用主义。”
“起初我觉得这话刺耳，后来想想，青云城这些年的规矩确实太多了，多到把活力都规死了。
“云溪区那边，今天定的事明天就能落地，咱们这边，一个路的翻新能吵半年......”
卫征岩没接话，挥挥手让璐正明退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卫征岩换了身便服，独自去了何震修在青云城新开的那家观澜居分店。
何震修和温家老爷子早就在雅间里等着了。
三人关起门来聊了一个下午，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是卫征岩离开时脸色比来时缓和了不少。
回到城主府，卫征岩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卫征岩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坚守的某些东西，可能真的错了。
世道万千，或许自己真跟不上了。
自己这个基石党保守理念，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设宴的日子到了。
青云城城主府前的广场被彻底清空，搭起了巨大的宴席场地。
青州境内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派了代表过来，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诸如圆砂市的宗秉重派了副城主亲自到场，就连联邦中枢都派了个观察员列席。
卫征岩穿着一身礼服，站在主位上迎接各方宾客，六阶法相境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压得在场不少人心头一紧。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人群中搜寻着李致远的身影。
宴席开场，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当李致远的身份被介绍给全场时，原本喧闹的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比之前热烈数倍的寒暄声。
“原来是云溪区的李区长，久仰久仰！上次贵区的异兽工程队帮先遣队修缮阵法，那效率真是开了眼，在下是北麓先遣队的副官，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致谢！”
“李区长，我是圆砂市曹家的，上次贵区的飞鸟管控方案就是我兄长经手的，宗城主特意让我给您带个好！”
“李区长，我是雁荡市的代表......”
一群人端着酒杯围了上来，把李致远围在中间，敬酒递名帖，殷勤得近乎谄媚。
李致远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应对，既不倨傲也不热络过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人问他云溪区最近还有什么新项目，他笑着说望潮村的滨海联票卖得不错，欢迎大家去捧场。
有人打听异兽培育的事，他随口透露了两句军方合作试点的进展，引得周围一片吸气声。
卫征岩站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围着李致远转的人越聚越多，热闹程度隐隐盖过了他这位东道主。
这场景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
不过云溪区这次诚意十足，就单单这个礼就很足，态度也是很给面子。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云溪区背后有山灵，自己似乎也打不过。
卫征岩看着李致远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心里的决断终于彻底落定。
打不过，似乎只能加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六阶法相境的尊严很重要，可尊严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青云城在青州的棋局里掉队。
卫征岩如此想着。
宴席散场，宾客陆续离去。
李致远正准备随云溪区的随行人员离开，一名城主府的侍从快步走过来，低声传了一句话：“李区长，城主有请，烦请留步。”
李致远点点头，让随行人员先回住处，李致远跟着侍从穿过宴会厅侧面的长廊，进了偏厅。
卫征岩已经等在那里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卫城主。”李致远站定，拱了拱手。
卫征岩转过身。
简单寒暄过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
“关于云溪区与青云城的合作，你有什么建议，但说无妨。”
李致远有些意外卫征岩的直接，似乎其内心早有想法，如此也便简单些。
老村长缓缓开口。
先说青云城的优势：地理位置扼守青州南部要冲，商贸基础稳固，人口规模足够，交通网络成熟。
这些底子，周边没有哪个城池比得上，云溪区也比不上。云溪区再发展十年，人口也不一定能赶上青云城的零头。
然后再说云溪区的短板：人口少，地盘小，产业链虽然精，但品类不够全，很多东西自己生产不了，需要从外面买。
这个外面，最近的就是青云城。
“所以卫城主，您完全不用担心云溪区会抢了青云城的风头。我们两个地方，天生就该互补。青云城缺的，我们有；我们缺的，青云城有。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这番话既捧了青云城，也点出了云溪区的价值，卫征岩的表情明显缓和了几分。
李致远趁热打铁，把具体的合作方案摆了出来。
“要说双方合作，我认为先在青云城成立一家异兽培育中心开始......”
卫征岩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他当然明白李致远的用意，云溪区要的是青云城把城门打开一条缝，让他们的异兽标准落地生根。
按照老村长的计划，第一步是培育中心，第二步就是空中航线互通，鹰狮能直接进青云城载客，飞鸟快递能直接进城取件送货。
再往后，工程植物的种植规范，灵膳的评级体系，都会顺着这条缝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这是标准的“先上车、后补票”的打法。
可卫征岩又不得不承认，这辆车他确实想上。
云溪区的异兽驯化技术独步青州，连军方都主动上门合作。
青云城如果能率先在城内建立正规的异兽培育体系，不仅能解决困扰多年的物流瓶颈，还能带动一整条产业链的发展。
那些驯化好的飞行异兽，随便拉出来一支编队，都能让青云城的商贸效率上一个台阶。
“成交。”卫征岩终于点了头。
李致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卫征岩面前。
“这是具体的技术合作细节，包括异兽进城的标准流程、防疫检疫规范、空域管理方案，都已经拟好了初稿。卫城主有什么修改意见，随时提。”
卫征岩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抬眼看向李致远，“这些文件，你们什么时候准备的？”
李致远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有备无患嘛。”
卫征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既然已经决定上车，文件准备得越周全，说明对方越重视这次合作。
两人又就异兽进城的具体细节逐条讨论了一遍。
李致远显然早有准备，每一条都给出了明确的方案或对接口径，既专业又务实。
卫征岩提了几个修改意见，李致远一一记录，当场表示回去就让相关部门调整。
谈完之后，李致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卫城主，这次合作之后，青云城的居民就能坐上鹰狮去云溪区旅游了。那边的温泉和树屋，可是不少青云城的游客念叨了好久的。”
卫征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李致远也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