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去拦截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连消息都没有传回。焦触也没有回来,仿佛被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了一般。袁熙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帐外响起了马蹄声。焦触掀帘进来,面色铁青,盔甲歪斜,战袍上满是尘土,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开口:“殿下……末将无能……那些前去拦截的,走到半路……不少人自己就跑了,加入了逃亡的队伍。末将带出去的人,也有借机溜走的。末将派人去追,追的人也跑了。末将……末将没有办法,只能先回来禀报。”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末将回来后,清点了各营人马。五万大军……如今就剩……”
袁熙猛地站起身来,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声音却大得吓人,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嘶吼:“到底还有多少!”
焦触的身体微微一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剩……四五千的骑兵了。”
袁熙只觉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就要栽倒。焦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让他在榻上坐下。袁熙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五万人……五万人啊……”他有气无力地望向韩珩,目光中满是迷茫和绝望,“子佩,为何会如此?我袁熙待他们不薄,为何一夜之间……五万人走了九成?”
韩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蓟县陷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没有说话,因为说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还是焦触替他说了,焦触跪在地上,声音低沉而疲惫:“殿下,末将已经查探清楚了。是明军的探子,他们在士兵中散布消息。说……说蓟县已经被明军占领,我军将士的妻儿老小,在蓟县中皆有安置,明军秋毫无犯,只待诸君归家团聚。还说明帝有令,凡弃械归乡者,既往不咎,分田分地。”
他抬起头,看着袁熙,眼中满是苦涩:“那些兵卒听了,议论纷纷,当晚就有人偷偷牵马离营。后来越来越多,动静越来越大,军官们根本压不住。有军官想拦,被士兵们推搡打杀,有的校尉干脆自己也跑了。到后来,整个营区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堵都堵不住了。”
韩珩睁开眼,看着袁熙,目光中满是悲哀。他知道,大势已去。前有明军,后有追兵,将士离心,粮草已尽,神仙也救不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像是一声无言的挽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薄雾在旷野上弥漫。徐晃和华雄率领麾下士卒,沿着燕军撤退的路线一路追来。
那些燕军可不仅仅是往蓟县方向跑,天太黑了,当时往徐晃那边跑的人也有, 徐晃和华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兴奋——这不就是大功送到碗里了吗?
袁熙可是燕国的代王,是袁尚的兄长,活捉此人,比斩杀一万个普通士兵都值。
斥候飞马回报,前方十里处发现袁熙营地,营中兵马不过四五千人,士气低落,毫无斗志。徐晃当即下令全军加速,务必在袁熙再次逃跑之前将他围住。
一个时辰后,袁熙的大营被明军团团围住。数千明军骑兵将那座简陋得可笑的营地围得水泄不通,连弩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缓缓逼近,箭矢上弦,冷冷地瞄准着营中那些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燕军士兵。
营中剩下的四五千人,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惊弓之鸟。他们有的衣甲不全,有的一夜未睡,有的还在低声哭泣。昨夜逃跑的大潮没有波及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更忠诚,而是因为他们动作慢了一步,根本没有战马。现在明军围了上来,他们更加无路可逃。
华雄拍马上前,大刀横在鞍桥上,声如洪钟。他没有看那些普通士兵,目光径直落在营中那两员燕军将领身上——焦触和张南。
这两人没有跑,不是因为不想跑,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家眷都在蓟县,跑回家也是明军的地盘。
华雄朗声道:“焦触、张南!你们的家小都在蓟县,昨夜你们没跑,已经算是对袁熙尽忠了。怎么,你们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要了?投降吧!陛下宽仁,绝不会亏待你们!”
焦触和张南对视一眼,面色复杂。他们看向袁熙,眼神中带着几分愧疚,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袁熙见状凄然一笑,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千余亲卫和这几个将领,士气全无。他的目光从焦触移到张南,再到韩珩,最后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幽州铁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去吧。”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焦触和张南跪地,给袁熙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摘下头盔,解下佩剑,大步走出营门,向华雄投降。韩珩站在袁熙身后,没有动。他是幽州别驾,是袁熙最信任的谋士。他看着袁熙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殿下,韩珩无能,让殿下落入如此境地。”韩珩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臣……”
袁熙抬手打断了他,淡淡道:“不怪你!是本王无能,连累了你们。去吧,别做傻事。明帝不会为难你的。”韩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也跪地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了营门。
袁熙身边,只剩下数百亲卫。他缓缓摘下头盔,放在地上;解下佩剑,插在泥土中。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