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助觉得,先生下一秒就该发火了。
至少也会训斥林杏儿一句:注意你的身份。
可周霖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既没有被触动,也没有被冒犯。
仿佛她刚才说的那一长串,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垂下眼,翻过手边的一页文件,动作不紧不慢。
“这些话,不需要你来评价。”
一贯沉稳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警告。
只是单纯地不接茬。
林杏儿很快点头:“哦,那俺不说了。”
她收得干脆,没有辩解,也没有再补一句“俺不是那个意思”。
周霖远抬眼看她。
“你怕不怕我,并不重要,你怎么想我,也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你在周家的位置,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想,也不该觊觎不属于你的。”
可能是这段时间接触大少爷多了,她耳濡目染了一些文化,林杏儿居然听懂了!
先生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和太太当初说得一模一样么?
她松了一口气。
“好嘞,先生,俺记住了。”
“回去吧。”周霖远没有再看她。
“好嘞!”
林杏儿站起身,动作规矩,两个字结束了这次谈话,多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蹦。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先生,太太前段时间睡得不好,掉了好多头发,先生回来以后,太太晚上睡得安稳不少咧,王妈说最近太太枕头都没有掉发了。”
“先生能回来陪太太,真是太好了!”
当然,也有她照顾太太的功劳,但她没在周霖远面前邀功。
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只有一个,想让周霖远早点回来陪太太,她觉得他心里还是有太太的。
不然为什么书房里那张结婚合照,一直都一尘不染,摆在先生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呢?
她不知道先生和太太之间发生过什么,在她看来,太太在意先生,她就得为太太做点事!
只是她不知道,她说的话已经越界了。
谢助在心里暗笑,小丫头摆不清自己的身份,先生这回肯定要发火了。
可结果呢?
周霖远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就让她回三楼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书房恢复了原本的冷清。
谢助站在一旁,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这个林杏儿不简单啊,心思太多了……”
“不用管。”周霖远头也没抬。
不用管?!
谢助想不明白,那他把林杏儿叫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就随意寒暄两句?
这不像是先生的作风啊!
按照先生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既然已经察觉到林杏儿心思不纯,就应该立即把人赶走。
虽说是太太招来的人,但充其量只是个农村来的丫头片子,要动起真格,太太一定不会为了一个小保姆跟先生真闹。
毕竟太太爱先生,是周家都知道的事。
“咳。”
周霖远轻咳一声,打断了谢助的思绪。
“先生。”
“你觉得太太的头发,这几年来有变化吗?”
谢助:“?”
怎么又跑到头发的事上去了?
他是周霖远的首席助理,天天跟在周霖远身边,哪有闲心思去观察太太的头发?
不过他肯定是不敢这样说的,最终只能说:“没有太大的变化,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那个林杏儿不过是乱说罢了。”
周霖远看着桌上的合照,良久才说:“她确实憔悴了些,你联系一下国外的专家,有关于生发方面的,一周之内给我开个有效的方案,给太太,不……”
“给林杏儿送过去,还有,司南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他。”
“……是。”
谢助识趣地退了出去。
周霖远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书桌角落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端坐在他身侧,笑意克制而得体。
那是结婚那年拍的。
也是他们之间,最像夫妻的一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久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已经在文件页角停住。
林杏儿的话,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
她只是个保姆。
一个不管是身份还是立场、分寸都不该越线的人。
她说,太太这段时间睡得好了些,是在他回来之后。
他并不需要一个小保姆来提醒这些。
可她给出了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以为盛月一直很强势,强势到不需要他也可以很好地活着,所以他这个可有可无的丈夫,消失了对她来说也无所谓。
却不料,她会因为他的不回家而寝食难安。
也许他们之间,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周霖远合上文件,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盛月一年比一年沉默的侧影。
盛月没有在他面前抱怨,没有追问。
甚至没有挽留。
只是顺从地,安静地,把他当成一个孩子的父亲,家族的合作对象。
他向来以为,这是懂事。
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习惯性失望后的克制。
周霖远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合照。
指腹在相框边缘停了停,终究还是没有碰。
与此同时,客厅。
林杏儿走到冰箱拿可乐,整个人才彻底松下来。
她边喝边拍拍胸口,小声嘀咕:“吓死俺了……”
正嘀咕着,厨房里传来一点动静。
这个点,王妈一般不在厨房呀。
林杏儿拎着可乐往里边走,一进去,就看见有人站在料理台前。
男人背对着她,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正在翻柜子找东西。
厨房的灯亮着,光线偏暖,把他肩背的肌肉轮廓勾得很清晰。
林杏儿愣了两秒。
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年头,周家请厨子,要求都这么高了吗?
她咳了一声,很自然地开口:“那个……你找啥咧?”
男人动作一顿,回头。
那一瞬间,林杏儿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扁。
不是吓到。
而是因为……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点!
眉眼锋利,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但不算很凶,轮廓干净,和她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呢!
林杏儿脑子一滑,话就先跑出来了。
“天呐,你长得可真好看!”
说完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明显一怔:“……谢谢?”
林杏儿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还特别热情地补了一句:“你是新来的厨子吧?俺经常进厨房,之前没见过你。”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咖啡罐,又抬眼看她:“算是吧。”